推开老房子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洒在堂屋角落。落满灰尘的玻璃柜里，那台漆皮斑驳的牡丹牌缝纫机静静立着，金属踏板上还留着半块褪色的碎花布，像一枚被时光封存的邮票，瞬间把我的思绪拽回二十年前的夏天。
小时候总爱缠在外婆身边，看她坐在缝纫机前忙碌。她的手指粗糙却灵活，捏着彩色的棉线穿过针眼，脚轻轻一踩，“咔嗒咔嗒” 的声响就伴着风扇的凉风在屋里打转。我常常把下巴搁在缝纫机的木头上，看白色的线迹像小溪一样在布面上流淌，从碎布头变成我身上的花裙子，从旧床单变成妹妹的小围裙，连邻居家小孩的书包带断了，也会抱着书包来敲门，笑着说 “等外婆给缝补好，比新的还结实”。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我放学回家时冻得直打哆嗦，脚趾在布鞋里冻得发疼。外婆摸了摸我的鞋，发现鞋底已经磨得薄薄的，连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。那天晚上，我半夜醒来，看见堂屋还亮着灯，踮着脚走过去，就看见外婆坐在缝纫机前，脚一下下踩着踏板，手里拿着一块新的灯芯绒布料，时不时停下来，把布料凑到眼前，眯着眼睛仔细看。她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棉絮，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，明明屋里生了煤炉，她却因为一直坐着不动，脚边放着一个热水袋。
“外婆，你怎么还不睡呀？” 我小声问。外婆转过头，看见我，赶紧把手里的布料放下，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：“这就睡了，你快回屋，别冻着。” 我拉着她的手，她的手又凉又硬，指关节上还有一道小小的伤口，是白天给我缝衣服时不小心被针扎到的。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焐着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：“外婆，我不要新鞋子了，你快睡觉吧。” 外婆笑着擦了擦我的眼泪，把我抱回屋里：“傻孩子，外婆不困，等明天你就能穿新鞋子上学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我一睁开眼，就看见床头放着一双新的灯芯绒棉鞋，鞋面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，针脚整整齐齐，鞋底厚厚的，踩在地上软软的。我穿着新鞋子跑到堂屋，看见外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，缝纫机上还放着剩下的布料和线轴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，她的眉头轻轻皱着，好像还在想着怎么把鞋子缝得更舒服。那一刻，我觉得那双鞋子里装的不是棉花，是外婆满满的爱，暖得我心里发烫。
后来我慢慢长大，去了城里上学，每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老房子。每次回去，我都会先跑到堂屋，看看那台缝纫机。外婆还是会坐在缝纫机前缝缝补补，只是她的动作慢了很多，眼睛也越来越花，有时候穿针要穿好多次才能穿进去。有一次我看见她拿着针，手一直在抖，半天都没把线穿进针眼里，我走过去，接过她手里的针和线，帮她穿好。外婆看着我，笑着说：“还是我的乖孙女厉害，外婆老了，不中用了。” 我抱着她的胳膊，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：“外婆才不老呢，外婆还能给我缝衣服。”
去年夏天，我放假回家，发现堂屋的角落里空了一块，那台缝纫机不见了。我着急地问外婆：“外婆，咱们的缝纫机呢？” 外婆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个我小时候穿的小裙子，声音轻轻的：“前几天你舅舅来，说这缝纫机占地方，想把它卖掉，我没同意，让他搬到杂物间去了。” 我赶紧跑到杂物间，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门，就看见缝纫机被放在角落里，上面盖着一块旧布。我把布掀开，缝纫机的漆皮又掉了一些，金属部分生了一点锈，踏板也没有以前灵活了，但是上面还留着我小时候不小心洒上去的墨水印，还有外婆缝衣服时留下的细小针孔。
我蹲在缝纫机前，用手轻轻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，好像又听见了 “咔嗒咔嗒” 的声响，看见了外婆坐在缝纫机前忙碌的身影。我把缝纫机擦干净，搬到了堂屋原来的位置，外婆走过来，看着缝纫机，眼睛里闪着光：“还是放在这里好，看着就踏实。” 那天下午，我陪着外婆坐在缝纫机前，她教我怎么踩踏板，怎么把线迹走得整齐。我踩着踏板，缝纫机发出 “吱呀吱呀” 的声音，比以前更响了，外婆在旁边一边指导我，一边给我讲我小时候的事，说我第一次学缝布的时候，把线缝得歪歪扭扭，还差点把手指扎到，哭得哇哇叫。
现在外婆已经不在了，老房子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去看看。每次推开堂屋的门，我还是会先看看那台缝纫机，它静静地立在那里，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，守着满屋子的回忆。有时候我会坐在缝纫机前，踩着踏板，听着 “吱呀吱呀” 的声响，好像外婆还在我身边，笑着说：“乖孙女，慢一点，别着急。”
我知道，那台缝纫机不会再缝出新的衣服了，但是它缝进我生命里的爱，却永远不会褪色。它像一束暖光，照在我成长的路上，不管我走多远，不管遇到多少困难，只要想起那台缝纫机，想起外婆坐在缝纫机前的身影，心里就会变得暖暖的，好像又有了往前走的勇气。
只是不知道，多年以后，当我也慢慢老去，再回到这老房子里，看见这台缝纫机时，会不会还能清晰地想起，那个冬天的夜晚，外婆为了给我做一双新鞋子，熬到深夜的模样？会不会还能闻到，缝纫机旁那淡淡的棉絮香味，和外婆身上那熟悉的皂角味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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