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泛黄的纸张在空气中轻颤,细小的纤维如岁月的皱纹般清晰可见。一位身着素色工作服的修复师正俯身案前,手中的竹镊子夹着比发丝还细的浆糊,小心翼翼地填补着书页上的破损处。这一幕并非出现在古装影视剧里,而是当代古籍修复工作室中常见的场景。古籍修复,这项被誉为 “续命” 的技艺,承载着延续文明脉络的重任,却鲜少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。在数字化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,一群修复师仍以手工为笔、以耐心为墨,在方寸之间与时间对抗,让沉睡的典籍重新焕发生机。
古籍修复的价值远不止于修补纸张的物理损伤。每一部流传至今的古籍,都是历史留下的立体档案,书页间可能藏着古人的批注、藏书印的痕迹,甚至是虫蛀形成的独特纹理。这些细节如同文明的密码,唯有在完好的载体上才能被解读。比如国家图书馆珍藏的《赵城金藏》,这部金代刻本佛经曾在战乱中饱受摧残,部分书页撕裂、霉变,几乎失去阅读可能。修复师们耗时数年,逐页清理、揭裱、补纸、装订,不仅让经文得以完整呈现,更保留了纸张中蕴含的古代造纸工艺信息。这样的修复工作,本质上是对文化记忆的抢救 —— 一旦古籍彻底损毁,那些未被记录的历史细节、古人的思想痕迹,都将永远消失在时间长河里。

古籍修复师的工作,远比外人想象的更为复杂和严苛。这项技艺没有统一的 “操作手册”,每一部古籍都有独特的 “病症”,需要修复师根据纸张材质、破损程度、装帧形式制定专属方案,这要求修复师同时具备历史知识、材料学知识和手工技艺。在正式修复前,修复师需先对古籍进行 “诊断”:用放大镜观察纸张纤维,判断纸张的年代和产地;通过 pH 试纸检测纸张酸碱度,确定是否需要先进行脱酸处理;甚至要研究古籍的装订结构,确保修复后的样式与原貌一致。以处理虫蛀古籍为例,修复师需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虫蛀产生的纸粉,再用与原纸颜色、厚度、纤维结构相近的补纸进行修补 —— 补纸的边缘必须处理成自然的毛边,避免与原纸产生明显衔接痕迹,这一步需要修复师用镊子反复打磨,稍有不慎就可能破坏原纸。
修复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,都考验着修复师的耐心与专注力。单是 “揭裱” 这一道工序,就可能耗费数小时甚至数天。有些古籍因年代久远,纸张之间粘连严重,修复师需用针尖小心翼翼地挑起纸张边缘,再用毛笔蘸取少量温水湿润粘连处,待纸张慢慢分离后,用镊子将其逐层揭开。这个过程中,修复师的呼吸都需保持平稳,稍有晃动就可能导致纸张撕裂。更具挑战性的是处理霉变的古籍,霉菌不仅会破坏纸张结构,还可能产生有害物质,修复师需在通风良好的环境中,戴着口罩和手套,用脱脂棉蘸取特制的除霉剂,逐页擦拭霉变处,每擦一页都要更换新的脱脂棉,防止霉菌扩散。这样的工作往往需要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,许多修复师都患有颈椎、腰椎疾病,但他们很少抱怨 —— 在他们眼中,当看到残破的古籍经过自己的双手重新变得平整、可阅时,所有的辛苦都变得值得。
然而,古籍修复行业正面临着严峻的传承困境。一方面,这项技艺对从业者的要求极高,培养一名能够独立完成修复工作的修复师,至少需要 5-8 年时间。新人不仅要学习古籍版本学、文献学等理论知识,还需在师傅的指导下进行大量的手工练习,从最简单的折纸、裁纸开始,逐步掌握修补、装订等复杂技艺。这种 “师徒传承” 的模式虽然能保证技艺的精准传递,但也导致人才培养周期长、效率低,难以满足日益增长的古籍修复需求。据统计,我国目前现存古籍超过 3000 万册,其中需要修复的濒危古籍超过 1000 万册,而全国专业的古籍修复师不足百人,平均每位修复师需要负责数万册古籍的修复工作,供需矛盾极为突出。
另一方面,古籍修复行业的社会认知度低、薪酬待遇不高,也让许多年轻人望而却步。在追求快速回报的当下,古籍修复这种需要 “坐冷板凳” 的职业,很难吸引年轻人的目光。不少高校虽然开设了相关专业,但毕业生的转行率居高不下。某高校古籍修复专业负责人曾透露,该专业每年的毕业生中,最终从事古籍修复工作的不足三成,大部分学生选择进入出版、文创等薪资更高、发展路径更清晰的行业。这种人才流失的现象,让本就稀缺的古籍修复力量更加薄弱,许多濒危古籍只能在库房中等待,面临着 “人等书,还是书等人” 的尴尬局面。
更为严峻的是,一些传统的修复技艺正面临失传的风险。古籍修复中的许多技艺,如 “金镶玉” 装帧法、手工造纸技艺等,都需要通过口传心授的方式传承,其中蕴含的经验和诀窍,难以用文字完全记录。随着老一辈修复师逐渐退休,部分技艺因找不到合适的传承人,正慢慢消失。比如 “金镶玉” 装帧法,这种将古籍原书叶作为 “玉”,用新纸作为 “金” 包裹书边的装帧方式,既能保护原书叶,又能延长古籍的使用寿命,但掌握这项技艺的修复师已不足十人。如果这些技艺最终失传,未来遇到需要用特殊技艺修复的古籍时,我们可能只能眼睁睁看着珍贵的文化遗产在手中损毁。
面对这样的困境,我们是否只能任由古籍修复技艺走向衰落?答案显然是否定的。近年来,一些地方已经开始尝试创新传承模式:有的图书馆与高校合作,建立 “古籍修复实践基地”,让学生在学习理论知识的同时,直接参与古籍修复项目,缩短人才培养周期;有的文化机构通过举办古籍修复体验活动、拍摄纪录片等方式,向大众普及古籍修复知识,提高行业的社会认知度;还有的地方尝试将古籍修复与文创产品结合,开发出以古籍元素为灵感的笔记本、书签等产品,为行业创造更多的收入来源,改善从业者的待遇。这些尝试虽然刚刚起步,但已经展现出积极的效果 ——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关注古籍修复行业,有的高校古籍修复专业的报考人数甚至比往年增加了一倍。
古籍修复师们也在积极探索,如何让这项古老的技艺适应现代社会的需求。他们开始尝试将现代科技与传统技艺结合,比如利用数字技术对古籍进行扫描存档,为修复工作提供更精准的参考;利用显微镜观察纸张纤维,更科学地选择补纸材料;甚至尝试用 3D 打印技术制作修复工具,提高修复效率。但他们始终坚守一个原则:科技只是辅助手段,不能替代手工修复。在他们看来,古籍修复不仅是一项技术,更是一种对文化的敬畏 —— 手工修复过程中,修复师与古籍之间的 “对话”,是机器无法复制的。每一次镊子的起落、每一笔浆糊的涂抹,都蕴含着修复师对古籍的理解和尊重,这种人文温度,正是古籍修复的灵魂所在。
当我们在图书馆里翻阅一部完好的古籍时,很少会想到,它的背后可能凝结着一位修复师数年的心血。古籍修复师就像文明的 “摆渡人”,他们用自己的双手,将承载着千年智慧的古籍从时间的彼岸,摆渡到当下,再送往未来。但这份坚守,不能只依靠少数人的热爱 —— 它需要更多人的关注,需要社会给予更多的支持,需要年轻人愿意接过前辈手中的镊子,将这份事业继续下去。毕竟,每一部古籍都是不可再生的文化遗产,每一次修复都是与时间的赛跑。如果有一天,再也没有人会用竹镊子修补残破的书页,再也没有人能读懂古籍中的 “病症”,那么我们失去的,将不仅仅是一部部书籍,更是整个民族的文化记忆。那么,在未来的日子里,我们该如何为这些 “文明的摆渡人” 搭建更好的舞台,让古籍修复技艺真正实现 “活态传承”?这个问题,值得每一个人去思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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