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 “隐形脉络”：排水系统的危机与重构

城市地下埋藏着一张沉默的网络，它无声承接雨水、疏导污水，维系着地面秩序与居民生活。这张网络便是排水系统，被称作城市的 “隐形脉络”。当晴空万里时，它隐匿于道路之下、建筑之间，极少进入公众视野；可一旦遭遇强降雨，这张脉络的通畅与否，直接决定着城市能否抵御自然的考验。近年来，极端天气频发，多个城市在暴雨中陷入内涝困境，道路成河、车辆漂浮、地铁停运的场景反复出现，让人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一 “地下工程” 的战略价值。排水系统不仅是市政设施的组成部分，更是城市韧性的核心载体，其建设质量与管理水平，深刻影响着千万人的生命财产安全与城市的长远发展。

2023 年夏季，东部某省会城市遭遇历史罕见暴雨，24 小时降雨量突破 300 毫米。这场暴雨暴露了当地排水系统的严重短板：老城区部分路段积水深度超过 1.5 米，近千辆汽车被淹报废；某地铁站入口因雨水倒灌被迫关闭，数百名乘客滞留站台；低洼区域的居民小区停水停电超过 48 小时，部分一楼住户家中财物被浸泡损毁。事后调查显示，该城市核心区域排水管网设计标准仅为 “一年一遇”，远低于国家规定的 “五年一遇” 最低要求，部分建成超过三十年的管道存在严重淤积与破损，却未得到及时更新改造。更值得关注的是，城市扩张过程中，大量湖泊、湿地被填埋占用，天然调蓄雨水的能力急剧下降，进一步加剧了内涝灾害的破坏力。

排水系统的建设滞后，本质上是城市发展理念中 “重地上、轻地下” 倾向的集中体现。长期以来，高楼大厦、宽阔道路等直观可见的 “面子工程” 往往更受重视，而排水管网这类 “里子工程” 因投入大、见效慢、不易被察觉，容易被纳入发展规划的次要位置。以某二线城市为例，2010-2020 年间，城市建成区面积扩大了 60%，但排水管网长度仅增长 35%，管网密度远低于国家标准；部分新建城区为降低建设成本，甚至沿用老旧设计标准，导致 “新建区域、老旧问题” 的恶性循环。此外，排水系统的管理维护也存在明显短板，许多城市尚未建立完善的管网监测体系，管道淤积、堵塞情况难以实时掌握，日常养护多依赖人工巡查，效率低下且存在盲区，往往要等到暴雨来临、内涝发生后才能发现问题，错失了提前处置的时机。

从技术层面来看，传统排水模式的局限性也加剧了系统的运行压力。我国多数城市采用的是 “快排式” 排水体系，即通过管网将雨水快速排入河流、湖泊，这种模式在应对中小降雨时能够发挥作用，但面对极端暴雨时，往往因排水能力不足导致雨水在城区滞留。与之相比，发达国家近年来积极推广 “海绵城市” 理念，通过建设透水铺装、下沉式绿地、雨水调蓄池等设施，实现雨水的渗透、滞留、净化和再利用，从源头上减少进入管网的雨水量。例如，德国柏林在城市更新过程中，将超过 40% 的路面改造为透水沥青，同时建设了大量城市绿地和人工湿地，使城市雨水调蓄能力提升了 3 倍以上，即便遭遇百年一遇的暴雨，也未发生严重内涝。反观我国，海绵城市建设虽已开展试点，但在实际推进中仍面临诸多障碍，如建设成本较高、部门协调难度大、后期维护机制不健全等，导致试点经验难以快速复制推广。

资金投入的不足与结构失衡，也是制约排水系统升级改造的重要因素。排水系统建设属于公益性基础设施，主要依赖政府财政投入，社会资本参与度较低。数据显示，我国城市市政公用设施投资中，用于排水与污水处理的比例长期维持在 10% 左右，远低于道路、桥梁等设施的投资占比；部分经济欠发达城市甚至存在挪用排水设施建设资金的情况，进一步挤压了系统升级的空间。更关键的是，资金投入的 “重建设、轻维护” 问题突出，许多城市将有限的资金集中用于新建管网，却忽视了现有管网的养护维修，导致大量管网因年久失修、功能退化，无法发挥正常作用。以某西部城市为例，当地 2022 年投入 1.2 亿元新建排水管网，但用于现有管网养护的资金仅为 800 万元，不足建设资金的 7%，这种投入结构显然难以保障排水系统的长期稳定运行。

面对日益严峻的内涝威胁，重构城市排水系统已成为不可拖延的重要任务。首先，必须转变城市发展理念，将排水系统建设纳入城市总体规划的核心位置，确立 “地上地下同步推进” 的发展思路，在城市扩张、新区建设中，严格按照国家标准规划建设排水管网，确保管网密度、设计标准与城市发展需求相匹配。其次，要加快推进排水系统的技术升级，大力推广海绵城市建设理念，结合城市地形地貌和气候特点，科学布局透水设施、调蓄设施和雨水利用系统，逐步构建 “源头减排、管网排放、蓄滞削峰、超标应急” 的综合排水体系。同时，应加强排水系统的智能化建设，利用物联网、大数据等技术，建立管网监测预警平台，实现对管网运行状态的实时监控和精准管理，提高系统的应急响应能力。

在资金保障方面，需要创新投融资模式，打破政府单一投入的局限。一方面，应加大财政资金对排水设施的倾斜力度，将排水系统建设维护资金纳入财政预算刚性支出，确保资金投入的稳定性和持续性；另一方面，可通过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（PPP）、特许经营等方式，吸引社会资本参与排水设施的建设和运营，同时建立合理的收益分配机制，保障社会资本的合法权益，激发市场主体的参与积极性。此外，还应完善排水收费制度，根据 “污染者付费、受益者补偿” 的原则，合理制定收费标准，形成 “建设 – 运营 – 维护” 的资金良性循环。

城市排水系统的重构，不仅是一项工程建设任务，更是对城市治理能力的重大考验。它需要规划、建设、城管、水利等多个部门打破行政壁垒，建立协同工作机制，形成管理合力；需要充分考虑城市历史文化保护、生态环境建设等多重目标，实现经济效益、社会效益和生态效益的统一；更需要广泛听取公众意见，引导社会各界共同参与，让排水系统建设真正符合人民群众的需求。随着极端天气事件的日益频繁，城市排水系统的重要性将愈发凸显，只有正视当前存在的问题，采取切实有效的措施推进系统升级改造，才能让城市在自然考验面前更加从容，为居民创造更加安全、宜居的生活环境。那么，在推进排水系统重构的过程中，如何更好地平衡短期建设目标与长期发展需求，如何让技术创新与管理优化形成合力，仍需要更多深入的探索与实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