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在梅雨季节泛着温润的光泽,拐过第三棵老香樟树,“拾光书屋” 的木质招牌便会从斑驳的砖墙后探出来。招牌上的油漆早已被岁月磨出细小裂纹,却在午后阳光里透着股执拗的鲜活,像位守着秘密的老人,总在不经意间留住匆匆路过的脚步。我第一次走进这家书店是在某个周末的午后,原本只是为了躲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,却没料到此后数年,这里竟成了我对抗生活琐碎的秘密基地。
书店门面不大,两扇玻璃门推开时会发出 “吱呀” 的轻响,像是在跟每一位来客打招呼。门内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,沿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深褐色的木料上留着无数手指摩挲过的痕迹。书架间的通道刚好容得下两个人侧身而过,地面铺着浅灰色的亚麻地毯,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,只有书页翻动时的 “沙沙” 声在空气里轻轻流动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旧的藤椅,椅垫上缝着块格子布,边角处有些磨损,却干净得发亮。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毯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斑,偶尔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,时光仿佛也跟着慢了下来。
店主是位姓陈的老先生,头发已经花白,却总穿着熨烫平整的棉布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一块旧上海牌手表。他很少主动跟客人说话,大多数时候都坐在柜台后的藤椅上翻书,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温和。有次我在书架前停留太久,他起身给我递来一杯温水,杯壁上印着小小的 “书” 字,水温不冷不热刚好合适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杯子是他年轻时在旧书市场淘来的,一套四个,如今只剩下这一个。
书店里的书大多是二手的,每本扉页上都贴着小小的标签,写着书籍的来源和捐赠者的名字。有本 1985 年版的《围城》,扉页上用蓝色钢笔写着 “送给阿梅,愿你永远保持清醒”,字迹娟秀,末尾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标签上注明,这本书是一位老太太捐赠的,她的丈夫年轻时曾用这本书向她表白,如今丈夫去世,她便把书送到书店,希望能给它找个新的主人。我曾在那本书里发现一张泛黄的电影票,日期是 1986 年 3 月 12 日,放映的是《城南旧事》,票根边缘有些磨损,却依旧能看清座位号 ——5 排 8 座。
周末的书店总是格外热闹,却从不喧嚣。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抱着习题册坐在地毯上,偶尔抬头跟同伴小声讨论题目;有上班族趁着午休来这里翻几页小说,暂时抛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;还有退休的老人带着放大镜,在历史类书籍的书架前细细搜寻。去年冬天,有位老奶奶几乎每天都来,她总是坐在藤椅上翻看一本厚厚的相册,相册封面是红色的皮革,已经有些褪色。有次陈老先生跟她聊天,才知道她的老伴曾是中学语文老师,最喜欢的就是这家书店,以前两人总一起来看书,如今老伴走了,她便每天来这里坐一会儿,仿佛老伴还在身边。
书店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留言本,蓝色的封皮已经被翻得有些破旧,里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字迹。有人写下自己的烦恼:“今天跟老板吵架了,不知道该不该辞职”;有人分享自己的喜悦:“终于考上了理想的大学,以后要常来这里看书”;还有人留下美好的祝愿:“希望这家书店永远不要关门”。有次我在留言本里看到一段话,字迹稚嫩,旁边画着一个笑脸:“我今天在这里找到了《格林童话》,谢谢书店的爷爷,我以后要好好读书,长大了也开一家书店。” 末尾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只抱着书本的小熊。
今年春天,城市里开始拆迁老城区,书店所在的巷子也被列入了拆迁范围。消息传来那天,书店里的人比平时多了很多,大家都在小声议论,脸上带着不舍。有位经常来的上班族提议,大家一起给相关部门写信,希望能保住这家书店。陈老先生却只是笑着摆摆手,说:“没关系,就算书店不在了,这些书还在,大家对书的喜欢还在,就够了。” 话虽这么说,我却看到他那天翻书的手指有些颤抖,老花镜也悄悄滑到了鼻尖。
后来不知是谁发起的,大家开始自发地为书店拍照留念,有人拍书架上的书,有人拍陈老先生的藤椅,还有人拍留言本里的字迹。有位摄影爱好者把照片整理成了一本相册,放在书店的柜台上,供大家翻阅。相册里有阳光明媚的午后,有飘着细雨的清晨,有孩子们坐在地毯上看书的笑脸,也有陈老先生低头翻书的侧影。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拍摄日期和简单的文字说明,像是在为这家书店记录下每一个珍贵的瞬间。
上个月我去书店时,发现门口挂起了一块新的牌子,上面写着 “临时营业点:中山南路 158 号”。陈老先生说,拆迁办最终同意给他们找个临时的地方,虽然比原来小了些,但至少能继续营业。那天书店里格外热闹,有人帮忙搬书,有人帮忙打扫,孩子们在新的书架间穿梭,笑声清脆。阳光透过新的窗户洒进来,落在陈老先生的棉布衬衫上,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手腕上的旧手表依旧滴答作响。
离开书店时,我又看到了那本 1985 年版的《围城》,它被放在新书架的显眼位置,扉页上的梅花依旧清晰。不知道它的新主人会不会发现那张泛黄的电影票,会不会好奇 5 排 8 座的故事。或许,每个来到这里的人,都在不经意间成为了别人故事里的一部分,就像那些二手书,带着前任主人的温度,继续在新的时光里流转。
暮色渐浓,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灯光透过书店的窗户,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影。陈老先生依旧坐在柜台后的藤椅上翻书,玻璃门上的 “拾光书屋” 招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。我想起留言本里的那句话:“希望这家书店永远不要关门”,或许,真正不会关门的,从来不是书店的门面,而是那些藏在书页里的时光,和人们对温暖与美好的向往。下次再来时,不知道又会遇到什么样的故事,又会在某本书里发现什么样的秘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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