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槐树的影子还没漫过门槛时,第一声蝉鸣就撞进了窗棂。不是那种聒噪的合唱,倒像个初醒的孩童试探着喊了声 “娘”,清清脆脆地落在青石板上,惊飞了檐角打盹的麻雀。我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晨光正顺着槐树叶的缝隙往下漏,把院子里的水井桶染成了金红色。
灶房里飘来米粥的香气,母亲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,蓝布围裙沾着几点炭灰。她听见蝉鸣便笑着抬头,说今年的蝉醒得早,怕是个热夏。我跑到院角的篱笆边,去年那只断了翅膀的蝉蜕还挂在牵牛花藤上,透明的壳子被风吹得轻轻晃,像是还在留恋去年的夏天。
正午的日头晒得柏油路发黏时,蝉鸣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坐在堂屋的竹椅上,听着蝉声从东墙的椿树传到西院的梧桐,再顺着村口的老井漫到田埂上,连空气都像是被这声音泡软了。祖母坐在门边纳鞋底,银针在阳光下闪着亮,她时不时会停下手里的活,侧耳听一阵蝉鸣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,像是想起了年轻时的某个夏天。
孩子们是不怕热的。三五成群地聚在槐树下,用竹竿绑着网兜捉蝉。蝉在树上叫得越欢,他们就越兴奋,踮着脚尖,仰着脖子,眼睛瞪得圆圆的,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目标。偶尔有谁捉到了一只,便会引来一阵欢呼,其他孩子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只蝉的叫声好不好听,翅膀的颜色亮不亮。蝉在网兜里扑腾着,发出 “吱呀吱呀” 的声音,像是在抗议,又像是在为孩子们的欢乐伴奏。
到了傍晚,太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色时,蝉鸣会渐渐变得柔和。田埂上的农民扛着锄头回来了,裤脚沾着泥土,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。他们走过槐树下,会停下脚步歇一会儿,掏出腰间的烟袋,慢悠悠地装上烟,点着火,在袅袅的烟雾中听着蝉鸣,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。远处的村庄里,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饭菜的香气,随着晚风飘过来,和蝉鸣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温馨而祥和的画面。
我常常会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,听着蝉鸣从喧闹到轻柔,再到最后渐渐消失在暮色里。这时,月亮会悄悄爬上来,洒下清冷的光辉,给老槐树、篱笆墙都镀上一层银霜。偶尔会有几声蝉鸣从黑暗中传来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诉说着夏天的故事,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夜晚唱着摇篮曲。
记得小时候,我总是缠着祖母给我讲蝉的故事。祖母说,蝉在地下要待好几年,有的甚至要待十几年,才能破土而出,长出翅膀,飞到树上唱歌。它们的生命很短暂,从飞到树上开始,到生命结束,不过短短几十天。可即便如此,它们也要拼尽全力,把最响亮的歌声献给夏天。那时的我似懂非懂,只觉得蝉很可怜,生命这么短,还要这么辛苦地唱歌。
如今长大了,再听蝉鸣,却有了不一样的感受。我觉得蝉是勇敢的,它们在黑暗的地下默默等待这么久,只为了在夏天绽放自己的生命。它们的歌声不是抱怨,不是悲伤,而是对生命的热爱,对夏天的赞美。每一声蝉鸣,都像是在告诉我们,要珍惜当下,要像它们一样,即便生命短暂,也要活得热烈而精彩。
夜色渐浓,村庄里的灯火渐渐熄灭,只剩下月光和星光在静静地流淌。蝉鸣已经完全消失了,可我仿佛还能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,带着夏天的温度,带着乡村的气息,也带着我童年的回忆。我知道,只要夏天还在,蝉鸣就不会消失,而我对故乡的思念,也会像这蝉鸣一样,永远萦绕在心头,不会散去。
明年夏天,当第一声蝉鸣再次撞进窗棂时,我还会回到这里,回到这棵老槐树下,回到这个充满蝉鸣的故乡,再听一听这熟悉的声音,再看一看这熟悉的风景。不知道那时的蝉鸣,会不会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,不知道那时的故乡,又会有怎样的变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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