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总带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，拉开时会发出 “吱呀” 一声轻响，像谁藏了半世纪的秘密终于愿意松口。我很少主动打开它，却总在某个整理房间的午后，指尖无意间触到冰凉的金属拉手，便顺着那股莫名的牵引，与一抽屉的旧时光撞个满怀。里面没有贵重的物件，只有些被岁月磨得边角发软的笔记本、褪色的明信片，还有几枚连花纹都快模糊的纽扣，可每一件拿在手里，都像捧着一杯温好的旧茶，抿一口就能尝见当年的温度。
上次打开这个抽屉，是因为找一本多年前的读书笔记。指尖在叠得整齐的旧衣物间摸索时，突然触到个硬邦邦的铁盒子，打开才发现是外婆生前织的半截毛线围巾。针脚歪歪扭扭的，藏青色的毛线还沾着几根没清理干净的线头，可我却瞬间想起某个冬日的傍晚，外婆坐在阳台的藤椅上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的毛线针在阳光下翻飞的模样。那时我总嫌她织得慢，说商店里卖的围巾又好看又暖和，外婆却只是笑着把我冻红的手塞进她的口袋，说 “自己织的才贴身”。如今那双手早已化作尘土，唯有这半截围巾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，让我在多年后的凉秋里，突然红了眼眶。
铁盒子底下压着一沓泛黄的明信片，大多是高中时笔友寄来的。那时没有微信，连短信都要省着发，我们就用最笨拙的方式，把日子里的细碎心事写在小小的卡片上。有一张来自云南，背面画着简笔的玉龙雪山，字迹娟秀：“今天在古城里遇到卖烤乳扇的阿婆，味道和你描述的不一样，下次你来，我们一起去尝。” 还有一张来自北京，边角被雨水浸得发皱，只模糊能看清：“高考加油，等你来看故宫的雪。” 后来我们渐渐断了联系，不知道那个盼着和我一起吃烤乳扇的姑娘，是否真的留在了云南；也不知道那个约我看故宫雪景的朋友，如今是否还在为梦想奔波。这些明信片像一个个未拆封的时光胶囊，藏着青春里最纯粹的期待，让我在翻起时，忍不住想起那些为了一个约定，就能满心欢喜的日子。
抽屉最里面，躺着一个磨掉漆的铁皮铅笔盒，是小学一年级时妈妈送我的开学礼物。盒盖上印着当时最火的动画角色，如今图案早已斑驳，却还能看见我当年用彩笔涂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。打开盒子，里面躺着几支断了芯的铅笔、一块裂了缝的橡皮，还有一张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的三好学生奖状。记得那天放学，我举着奖状一路跑回家，妈妈正在厨房做饭，听到我的喊声，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就跑出来，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。晚上她特意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，还把奖状贴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墙上，逢人来就指着说：“这是我家孩子得的。” 后来搬家多次，那张奖状不知丢在了哪里，可这个铅笔盒却被妈妈一直留着，她说：“看见它，就想起你小时候蹦蹦跳跳的样子。” 如今妈妈的眼角爬满了皱纹，我也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一张奖状欢呼雀跃的小孩，可每次摸到这个铅笔盒，还是会想起那个充满红烧肉香气的傍晚，想起妈妈眼里藏不住的骄傲。
有一次整理抽屉时，不小心碰掉了压在最底下的一本旧相册。翻开第一页，是我刚出生时的照片，皱巴巴的小脸，闭着眼睛，被裹在粉色的襁褓里。旁边是爸爸抱着我的合影，他那时还很年轻，头发乌黑，笑容明亮，抱着我的手臂稳稳的，像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空。再往后翻，是幼儿园的集体照，我站在最边上，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，一脸不情愿的样子；是小学时和同学们去春游的照片，大家举着风车在草地上跑，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；还有初中毕业时的合影，每个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，脸上带着既期待又忐忑的神情。一页页翻过去，照片里的人渐渐长高，眼神里的懵懂慢慢被坚定取代，而那些曾经陪在我身边的人，有的留在了故乡，有的去了远方，还有的，再也没能见上一面。这本相册像一条时光的河流，载着我看过的风景、遇见的人，缓缓流淌到现在，让我突然明白，原来所谓成长，就是一边告别，一边把珍贵的回忆妥帖收藏。
去年冬天，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信封，里面装着几张手写的信纸，是爷爷生病时写给我的。那时他已经有些糊涂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很多字都写得辨认不清，可我还是逐字逐句地读了下来。他说：“爷爷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，就是放心不下你，你从小就倔，受了委屈也不吭声，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。” 他还说：“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，是你出生那年种的，现在已经能结很多果子了，等夏天到了，你记得回家摘。” 爷爷走后，我再也没回过老家的院子，不知道那棵枇杷树是否还在结果，也不知道院子里的杂草是不是又长到了膝盖高。每次读起这封信，我都忍不住掉眼泪，总觉得爷爷还在那个院子里，坐在枇杷树下，等着我回家。
这个老抽屉，就像一个时光的容器，装着我生命里最柔软的片段。那些被我们以为早已遗忘的瞬间，其实都被妥帖地保存在这里，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，悄悄提醒我们，曾经有那么多人爱过我们，有那么多事值得我们怀念。或许未来的日子里，我还会往这个抽屉里添上新的物件，可能是一张旅行时的车票，可能是一封朋友写的信，也可能是孩子画的一幅画。它们会和这些旧物一起，慢慢沉淀成时光的味道，在某个午后，当我再次拉开这个抽屉时，又能遇见那些温暖的过往。
只是不知道，多年后的那个我，在翻起这些时光碎片时，会不会像现在这样，一边笑着回忆，一边红了眼眶？会不会也能在这些旧物里，找到继续前行的勇气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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