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板路被梅雨浸得发亮时,林阿婆总会把那只樟木药箱从阁楼上搬下来。箱子边角的铜扣早被岁月磨成暖金色,箱身上刻着的 “济世堂” 三个字却依旧清晰,只是笔画间爬满了细密的裂纹,像极了阿婆手背凸起的青筋。每次擦拭药箱,她都会特意避开右下角那块深褐色的印记 —— 那是五十年前某个雪夜,为救隔壁发烧的孩童,药箱从雪坡上滚下去时留下的痕迹。
阿婆的药箱里藏着许多宝贝。三层抽屉分别码着晒干的金银花、磨成粉的川贝母,还有用蜡纸仔细包好的当归片,每种药材都贴着泛黄的小纸条,上面是她丈夫老陈的字迹。最底层的暗格里,放着一把铜制的听诊器和几本翻得卷边的医书,书页间夹着的银杏叶书签,还是他们新婚那年在山脚下捡的。每当潮湿的南风穿过巷口,药箱里就会飘出淡淡的药香,混着樟木的气息,在整条巷子里漫开来。
林阿婆嫁到老陈家那年,才刚满十八岁。那时老陈是巷里唯一的中医,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在医馆门口排队。阿婆记得第一次跟着老陈整理药箱,手指被抽屉里的铜片划破,老陈急忙用自己配的止血膏敷在她手上,还笑着说这药箱认生,得慢慢和它处。后来日子久了,阿婆也学会了辨识药材,甚至能帮老陈抓药、熬汤。有次隔壁张婶的孩子得了急疹,老陈刚好去邻村出诊,阿婆照着医书里的方子,从药箱里找出金银花、薄荷,熬成水给孩子擦拭,竟真的退了烧。
那只药箱陪着他们走过了许多艰难的日子。六十年代物资紧缺,药材常常断供,老陈就带着阿婆去后山采草药,柴胡、桔梗、蒲公英,只要能入药的,都小心地收进药箱。有年冬天特别冷,医馆的窗户破了个洞,老陈怕药箱里的药材受潮,每天晚上都把药箱搬到床边,用棉被裹着。阿婆总说老陈把药箱看得比自己还重,老陈却摇头说,这药箱里装的不是药材,是巷里人的健康,得好好护着。
变故发生在老陈五十岁那年。那天他刚给最后一个病人看完诊,突然捂着胸口倒在地上。阿婆慌了神,想从药箱里找急救的药材,可手抖得连抽屉都打不开。等救护车赶来时,老陈已经没了呼吸。后来整理老陈的遗物,阿婆在药箱最底层的暗格里,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是老陈的字迹:“吾妻阿林,吾此生最幸事,便是与你共度余生。此药箱伴我半生,今托付于你,望你日后平安顺遂。” 阿婆抱着药箱哭了整整一夜,眼泪打湿了箱身上的 “济世堂” 三个字,也打湿了那段一起走过的岁月。
从那以后,那只药箱就被阿婆搬到了阁楼上。她很少再打开它,只是每年梅雨季节,都会把它搬下来擦拭干净,放在窗边通风。巷里的人偶尔会问起老陈和那只药箱,阿婆总是笑着说,老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出诊,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。有次巷里的年轻人好奇,想看看药箱里到底装着什么,阿婆却只是轻轻摇头,说里面的药材已经过期了,没什么好看的。其实阿婆心里清楚,她不是怕别人看到药材,而是怕自己一打开药箱,那些和老陈有关的回忆就会汹涌而来,让她再也忍不住眼泪。
去年夏天,巷里来了个年轻的医生,在老陈原来的医馆旧址开了家新的诊所。年轻人听说了林阿婆和老陈的故事,特意上门拜访,想看看那只老药箱。阿婆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把药箱从阁楼上搬了下来。当年轻人打开药箱,看到里面整齐摆放的药材和泛黄的医书时,不禁感叹道:“阿姨,这药箱真是个宝贝啊,里面的药材虽然有些已经不能用了,但这份心意,比什么都珍贵。” 阿婆看着年轻人眼里的敬意,突然觉得老陈的心意,或许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。
今年春天,阿婆做了一个决定。她把药箱里还能使用的药材,都送给了巷里的年轻医生,还把老陈留下的医书也一并捐了出去。年轻人感动不已,特意在诊所里设了一个展示柜,把那只老药箱放在里面,旁边还放了一张老陈的黑白照片。每天都有病人在展示柜前驻足,听年轻人讲述老陈和阿婆的故事,讲述那只药箱背后的温情。阿婆偶尔也会去诊所看看,看着年轻医生耐心地给病人诊脉、抓药,看着那只老药箱在灯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光,她总会想起老陈当年的模样。
现在,林阿婆依旧住在巷尾的老房子里。每天清晨,她都会坐在门口的竹椅上,看着巷里的人来来往往。有时风从巷口吹过,会带来诊所里淡淡的药香,那味道和当年老陈医馆里的药香一模一样。阿婆常常会想,老陈要是知道那只药箱还在为巷里的人服务,一定会很开心吧。只是不知道,等自己走了以后,那只老药箱又会去到哪里,又会承载起怎样的故事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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