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衣柜时，指尖突然触到一团柔软的织物。抽出来展开，米白色的毛线衣静静躺在掌心，袖口和下摆处的毛边已经起了球，领口因为常年穿着微微变形，左胸位置还留着一小块洗不净的咖啡渍 —— 那是十年前某个冬日的早晨，我急着赶去上课，打翻早餐后仓促擦过的痕迹。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衣料上，细小的绒毛在光里轻轻浮动，像忽然被唤醒的旧时光，瞬间漫过了记忆的堤岸。
这件毛衣是外婆织的。记得那年秋天，她从老家来城里住，行李箱里没装几件换洗衣物，却塞了半箱五颜六色的毛线团。每天傍晚我放学回家，总能看见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，戴着老花镜，手指捏着竹针飞快穿梭。毛线球在她脚边滚来滚去，有时缠成一团，她就耐心地一点点解开，嘴里还念叨着 “织紧点才暖和，不然冷风都钻进去了”。我趴在桌边写作业，听着竹针碰撞的 “嗒嗒” 声，偶尔抬头看她，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浅金色，针脚在她指间渐渐织出好看的菱形花纹，像把整个秋天的温柔都缠进了毛线里。
毛衣织好的那天是冬至。外婆把毛衣叠得整整齐齐，递到我手里时，指尖还带着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温度 —— 她怕毛线硬，特意用温水洗过晾干。我迫不及待地穿上，领口刚好贴住脖子，袖口能盖住半只手背，毛衣的重量轻轻压在身上，像被裹进了一个温暖的拥抱。那天晚上，外婆煮了汤圆，看着我捧着碗吃得热气腾腾，忽然说：“等开春了，我再给你织件薄的，换着穿。” 我嘴里塞着汤圆，含糊地应了一声，没留意她眼底闪过的笑意，也没多想，这件毛衣会成为她最后一次为我织的衣物。
第二年春天，外婆的身体突然变差，被接回了老家。我放暑假回去看她时，她躺在藤椅上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看见我来，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，打开是一团没织完的浅灰色毛线，还有两根磨得发亮的竹针。“本来想给你织件薄的……” 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歉意，“现在织不动了。” 我把毛线和竹针抱在怀里，忽然鼻子发酸，却不敢哭 —— 怕她看见会难过。那天下午，我坐在她身边，像小时候那样陪她晒太阳，她握着我的手，絮絮叨叨地说我小时候的事：刚学会走路时摔了一跤，哭着要她抱；第一次上幼儿园，抱着她的腿不肯放；冬天里总爱把冻得通红的手塞进她的口袋里…… 那些我几乎忘记的细节，她记得清清楚楚，就像把我的成长，都一针一线织进了岁月里。
外婆走后的第一个冬天，我又穿上了那件米白色的毛衣。走在上学的路上，冷风刮过脸颊，可身上却暖暖的，仿佛她还在我身边，用手轻轻拢着我的衣领。有一次，同学问我：“这件毛衣都起球了，怎么还在穿？” 我摸了摸袖口的毛球，忽然笑了：“因为这里面有我外婆的温度啊。” 那天晚上，我在衣柜里腾出一个单独的格子，把那件毛衣叠好放进去，旁边摆着那团没织完的灰色毛线和竹针。每次打开衣柜，看见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就觉得外婆从未离开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陪着我走过每个冬天。
后来的几年里，我又买过很多件毛衣，有商场里挂着的名牌，有朋友送的新款，它们有的柔软，有的时尚，却没有一件能像外婆织的这件一样，让我觉得踏实。去年冬天，我整理旧物时，发现毛衣左胸的咖啡渍旁边，有一个小小的针脚 —— 以前从没注意过，大概是当时织的时候，哪里织错了，又悄悄补好的。我用手指轻轻摸着那个针脚，忽然想起外婆织毛衣时的样子：她总是织一会儿就停下来，对着光看看针脚，要是有不满意的地方，就拆开重新织，哪怕已经织了很长一段。她说：“织毛衣和做人一样，要用心，不能有半点马虎，不然穿在身上不舒服，心里也不踏实。”
现在，这件毛衣已经穿不上了。我的个子比十年前高了很多，肩膀也宽了，再套上它，会显得紧绷绷的，领口也会勒得脖子难受。可我还是舍不得扔，每次换季整理衣柜，都会把它拿出来，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，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去。有时阳光好，会把它晒在阳台上，看着毛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，就像看见外婆坐在藤椅上，笑着对我招手。
前几天，妈妈打电话说，老家的旧房子要翻新，问我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留着。我想了想，说：“把外婆织毛衣的竹针和那团没织完的毛线带来吧。”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好，我给你收着。” 挂了电话，我打开衣柜，又拿出那件米白色的毛衣。窗外的树叶已经黄了，风里带着冬天的味道，我把毛衣贴在脸上，仿佛还能闻到外婆身上的皂角香，还有毛线被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。
有时候我会想，外婆是不是早就知道，这件毛衣会陪我走这么远的路？所以才把每一针都织得那么紧，把每一线都织得那么暖。她把对我的爱，都藏在了那些细密的针脚里，藏在了毛衣的温度里，让我在后来的日子里，无论遇到多少寒冷的时刻，只要想起这件毛衣，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暖意。
今年的冬天又要来了，衣柜里的毛衣换了一件又一件，可那件米白色的旧毛衣，始终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。我常常会想，如果外婆还在，她会不会看着我现在的样子，又拿出毛线团，说要给我织件更大的毛衣？会不会还在冬至那天，煮一碗热腾腾的汤圆，看着我吃得满脸都是？这些疑问，再也没有答案，可那些藏在毛衣里的温暖，却像一颗种子，在我心里生了根，发了芽，长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，让我在每一个冬天，都能感受到来自岁月的温柔。
或许，真正的告别从来不是遗忘，而是把爱留在身边，把温暖记在心里。就像这件旧毛衣，它不再是一件普通的衣物，而是我与外婆之间，最珍贵的联结，是我在漫长岁月里，永远不会失去的温暖。那么，下一个冬天，当我再打开衣柜，看见这件毛衣时，又会想起哪些与外婆有关的片段呢？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，会不会又随着毛衣的温度，悄悄漫过心头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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