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尾书声：一家老书店的三十年时光

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细碎声响，转过第三个街角就能看见 “文汇书屋” 的木质招牌。招牌上的红漆已经斑驳，边缘被岁月磨出柔和的弧度，却依然在清晨的阳光里透着温暖的光泽。店主陈老先生总在七点半准时拉开玻璃门，门上挂着的铜铃会叮当作响，像是在跟巷子里的老邻居打招呼。他会先把靠窗的藤椅搬到门口，再从柜台下拿出抹布，仔细擦拭书架上的灰尘，动作慢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。书架是店里最老的物件，深棕色的木料上留着无数细小划痕，每一道都藏着一段与书有关的故事。

书店不大，总共不过二十平米，却挤着十四个书架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间。左边第一排书架放着文学经典，《红楼梦》的精装本被翻得书脊有些发软，书页间夹着前几年顾客留下的书签；右边第二排是社科类书籍，最上层的《万历十五年》旁总放着一杯凉掉的绿茶，那是陈老先生常读的位置。里间的角落藏着一个小小的吧台，上面摆着老旧的保温壶和几个瓷杯，顾客要是看得久了，陈老先生会主动递上一杯温水，偶尔还会聊几句书中的情节。有次一个高中生在店里蹲了一下午，把余华的《活着》翻到最后一页时眼眶通红，陈老先生没多说什么，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薄荷糖递过去。

这家书店已经开了三十年，比陈老先生的儿子年纪还大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，陈老先生从工厂下岗，揣着攒下的两千块钱盘下了这个小门面。最初店里只卖些教辅书和武侠小说，后来常有老顾客来问有没有旧版的诗集，他便开始四处收书。周末的清晨，他会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去城郊的旧货市场，有时能淘到几本周作人的散文集，有时则只能收到一堆泛黄的杂志。有一次，一个老太太抱着一摞线装书来店里，说是老伴生前的珍藏，如今孩子嫌占地方，想找个懂书的人收下。陈老先生翻开其中一本，里面夹着民国时期的藏书票，他没讲价，按老太太说的价格付了钱，之后特意做了个玻璃罩把那套书护起来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
书店的生意最好的时候是本世纪初，那时还没有太多网上书店，学生们放学后总爱来这里蹭书看。有个叫林晓的姑娘，从初中到高中，几乎每个周末都泡在书店里，先看半本《简・爱》，再借一本《飘》带回家。高考前一个月，她来店里买参考书，陈老先生发现她总是揉眼睛，便从家里拿来一瓶眼药水，还在书里夹了张纸条，写着 “别太累，眼睛要好好护着”。后来林晓考上了外地的大学，每年寒暑假回来，都会给陈老先生带一包当地的茶叶，再跟他聊几句大学里的事。去年冬天，林晓带着孩子来书店，小家伙趴在地上翻漫画书，她则站在文学区，翻到一本加西亚・马尔克斯的《百年孤独》，笑着说：“陈叔，当年我就是在这儿第一次知道这本书的。”

这些年，网上书店和电子书的普及让实体书店的生意越来越难做。陈老先生的儿子劝过他几次，让他把店关掉，在家安享晚年，可他总说 “再等等”。有段时间，店里连续几个月入不敷出，他便减少了收书的频率，把里间的一部分空间租给一个年轻人卖手冲咖啡，租金用来补贴书店的开支。年轻人很懂规矩，每次磨咖啡豆时都会把门关紧，怕咖啡味影响到看书的顾客。有时顾客会点一杯咖啡，坐在藤椅上看书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，咖啡的香气和纸张的油墨味混在一起，倒也别有一番味道。有个经常来喝咖啡的上班族说，每天中午来这里待半小时，看看书，喝杯咖啡，比在办公室里趴着睡觉舒服多了。

陈老先生今年已经六十六岁，头发早就全白了，背也比以前驼了些，可他还是每天准时开门。早上擦书架的时候，他偶尔会想起刚开店时的样子，那时他才三十多岁，精力旺盛，能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十点。现在他中午会在里间的小床上躺一会儿，下午则坐在藤椅上，戴着老花镜看几页书。有次一个年轻顾客问他，为什么不把书店搬到更热闹的地方，他指了指门口的青石板路说：“老顾客都在这附近，搬到别的地方，他们就找不着了。” 其实他心里清楚，就算搬到热闹的地方，生意也未必会好多少，只是舍不得这些陪伴了他几十年的老顾客，舍不得书架上那些带着温度的书。

上个月，巷子里要进行改造，施工队在书店门口搭起了脚手架，挡住了一半的招牌。陈老先生担心顾客找不到地方，特意在脚手架上挂了个小黑板，上面用粉笔写着 “文汇书屋照常营业”，还画了个箭头指向店里。施工期间，来书店的顾客少了很多，可还是有老顾客绕路过来。有个退休的老教师，每天都要拄着拐杖来店里坐一会儿，不看书，就跟陈老先生聊聊天，说说巷子里的新鲜事。有天下午下着小雨，老教师没来，陈老先生有些担心，直到傍晚看到他撑着伞慢慢走来，才松了口气。老教师说：“今天雨大，孩子不让我出门，可我想着你这儿可能没人，过来陪你说说话。”

如今，书店里的书架上，新书和旧书依然挤在一起，就像不同年纪的人坐在一起聊天。有的书封面崭新，是陈老先生上个月刚进的；有的书封面已经脱落，里面却夹着几十年前的书签。每天傍晚，当陈老先生拉下卷闸门时，铜铃又会叮当作响，像是在跟店里的书告别。他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，看着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人，想着明天又会有谁来店里，又会有谁翻开那些带着故事的书。或许有一天，这家老书店会真的关掉，可那些在书里藏着的时光，那些人与人之间的温暖，大概会一直留在来过这里的人的记忆里，就像书架上那些不会褪色的文字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