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柜最深处压着一件米白色毛衣，袖口和衣摆处的毛线已经起了球，领口也被岁月磨得有些松弛。每次换季整理衣物时，指尖触到那柔软的针织纹理，总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心底涌上来，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，把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重新焐得鲜活。这件毛衣是母亲亲手织的，算起来已经陪了我十三个冬天，比我后来拥有的任何一件名牌大衣都更让我舍不得丢弃。
记得母亲开始织这件毛衣的时候，我刚上初中。那时候她在小区附近的小工厂做流水线工人，每天要站八个小时，回到家时常常累得连抬手吃饭都觉得费力。可即便如此，她还是会在洗完碗筷后，坐在客厅的台灯下，拿出装着毛线和织针的竹篮，一针一线地织起来。昏黄的灯光落在她微驼的背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墙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画。我趴在书桌前写作业，总能听到织针穿梭毛线的 “沙沙” 声，那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声，成了我少年时光里最安稳的背景音。
有一次我半夜醒来，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。揉着眼睛走过去，看见母亲正对着毛衣轻轻叹气，手指上贴着创可贴，毛线团滚落在脚边。我问她怎么还不睡，她慌忙把织针藏到身后，笑着说这就睡，只是刚才织错了几针，想拆了重新织，不然穿在我身上不好看。我蹲在她身边，看见毛衣的前襟处有一小块拆了又织的痕迹，毛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，像是藏着什么秘密。那天晚上，我抱着母亲的胳膊，非要和她一起睡。她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和毛线的清香，我在她的怀里，听着她温柔的呼吸声，第一次意识到，原来母亲的爱，会藏在一针一线的坚持里。
毛衣织好的时候是深冬，雪下得很大。母亲把毛衣递到我手里，眼神里满是期待，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。我赶紧套在身上，大小刚刚好，领口的地方还织了一圈小小的花纹，是我最喜欢的星星形状。走到镜子前，看见自己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，脸上满是欢喜，母亲站在我身后，伸手帮我把衣领理好，轻声说：“暖和就好，别冻着了。” 那天我穿着这件毛衣去学校，同学们都围着我看，说这件毛衣真好看，问我是在哪里买的。我骄傲地告诉他们，这是我妈妈织的，那一刻，我看到母亲在教室窗外对着我笑，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，像撒了一层碎钻。
后来我上了高中，开始爱美，觉得这件毛衣款式老旧，不像商店里卖的那些时尚。有一次母亲让我穿这件毛衣，我皱着眉头说不想穿，觉得太土了。母亲的手顿了一下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把毛衣叠好，放回了衣柜。那天晚上，我看见她坐在沙发上，拿着那件毛衣，一遍遍地抚摸着上面的花纹，眼神里满是失落。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过分，走到她身边，小声说：“妈，明天我还穿这件毛衣。” 母亲抬起头，眼里闪过一丝惊喜，然后笑着说：“好，好，明天穿，暖和。” 第二天我穿着那件毛衣出门，虽然还是觉得款式不够时髦，可心里却暖暖的，因为我知道，这件毛衣里，藏着母亲最珍贵的爱。
高中毕业后，我去外地读大学，离家很远。母亲帮我收拾行李时，又把这件毛衣放了进去，说那边冬天冷，这件毛衣暖和，让我冷的时候就穿上。我在大学里，很少穿这件毛衣，把它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层。直到有一年冬天，我得了重感冒，发烧到 39 度，躺在宿舍的床上，浑身发冷。室友帮我找衣服时，把这件毛衣翻了出来，说让我穿上试试，说不定能暖和点。我把毛衣套在身上，熟悉的柔软和温暖瞬间包裹了我，就像母亲的怀抱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了母亲坐在台灯下织毛衣的样子，想起了她手指上的创可贴，想起了她在教室窗外的笑容。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，我抱着毛衣，仿佛抱着母亲的爱，心里的委屈和思念，都在那一刻有了寄托。
从那以后，我每次冬天回家，都会穿上这件毛衣。母亲看见我穿，总是很高兴，会拉着我的手，问我这件毛衣还暖和吗，要不要她再帮我织一件新的。我总是说不用，这件就很好，够暖和了。其实我知道，母亲的眼睛已经不如以前好了，织毛衣对她来说，已经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。我不想让她再为我辛苦，更不想让这件充满回忆的毛衣，被新的毛衣取代。
现在我工作了，在大城市里打拼，每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回家，母亲都会拿出这件毛衣，帮我洗干净，晒干后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我的行李箱里。她说大城市的冬天比家里冷，让我多穿点，别委屈了自己。我穿着这件毛衣，在办公室里工作，同事们有时会问我，这件毛衣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了，怎么还在穿。我笑着说，这是我妈妈织的，暖和。他们听了，都会露出羡慕的眼神，说我真幸福，有妈妈织的毛衣。
上个月我回家，发现母亲的头发又白了不少，眼角的皱纹也深了。她还是像以前一样，在我回家的前一天，就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，做我最喜欢吃的菜。晚上，她坐在我身边，看着我穿那件毛衣，轻声说：“时间过得真快，你都长这么大了，这件毛衣也跟着你这么多年了。” 我握着母亲的手，她的手不像以前那么光滑了，指头上有很多老茧，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。我靠在她的肩膀上，说：“妈，这件毛衣我会一直穿下去，等我老了，也要把它留给我的孩子，告诉他们，这是外婆织的毛衣，里面藏着外婆的爱。” 母亲笑着点点头，眼里闪着泪光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，我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，坐在书桌前，写下这些文字。指尖触到毛衣上起球的地方，就像触到了母亲温柔的爱。这件毛衣，已经不再是一件普通的衣物，它是母亲用时光和爱编织的牵挂，是我无论走多远，都能感受到的温暖。每次穿上它，我都觉得母亲就在我身边，陪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冬天。
不知道多年以后，当我把这件毛衣拿给我的孩子看时，他们会不会像当年的我一样，骄傲地告诉别人，这是我外婆织的毛衣？不知道那时，母亲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，坐在我身边，帮我理好衣领，轻声说一句 “暖和就好”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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