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老藤椅，藏着我半生的暖

墙角那把老藤椅又开始在风里轻轻摇晃了。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，在藤条交错的缝隙里织出细碎的光斑，像极了小时候外婆缝在我棉袄上的碎花补丁。椅背上搭着的蓝布帕子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，那是去年夏天我特意买给外婆的，如今却只剩布料在风里轻轻打着卷，像是在无声地呼唤某个再也回不来的身影。

我走过去轻轻扶住椅臂，指尖触到的藤条粗糙又温暖，带着经年累月被摩挲出的包浆。指腹沿着藤条的纹路慢慢游走，忽然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结，那是十岁那年我爬树摔下来，外婆抱着我坐在这把椅子上哭时，指甲深深掐进藤条里留下的印子。那时候我总嫌这把椅子又旧又笨，不如邻居家的塑料秋千椅鲜亮，可外婆总说藤椅最养人，坐着踏实，就像庄稼人守着土地那样安心。

记得每个夏夜，外婆都会把藤椅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。她会先在椅面上铺一层洗得发白的粗布垫，再把我搂在怀里，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风。槐树上的蝉鸣聒噪得很，可我只要闻着外婆身上淡淡的艾草香，听着她慢悠悠地讲牛郎织女的故事，眼皮就会慢慢变沉。有时候我会故意缠着她问，织女为什么不偷偷带着孩子回人间，外婆就会停下蒲扇，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摸着我的头说：“因为有些人啊，心里装着比团圆更重的牵挂。” 那时候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，只知道外婆的手掌很暖，藤椅摇晃的节奏很舒服，连梦里都是槐花香。

十三岁那年夏天，我发了高烧，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。恍惚间感觉有人把我抱到了藤椅上，接着就有凉凉的毛巾敷在了我的额头上。我睁开眼，看见外婆正蹲在椅子旁边，眼睛红红的，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，碗里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。她一勺一勺地喂我喝粥，粥里的姜丝辣得我直皱眉，可她却不肯少放一点，说姜丝能驱寒。那天下午，外婆就坐在藤椅旁边守着我，一会儿给我换毛巾，一会儿摸我的额头，藤椅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，像是在陪她一起担心。等我退烧的时候，看见外婆靠在椅背上睡着了，阳光把她的白发染成了金色，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汗珠。那时候我忽然发现，外婆的背好像比以前更驼了，原本能轻松把我抱起来的手臂，现在连端碗都有些发抖。

后来我去县城读高中，每个月才能回一次家。每次推开院门，总能看见外婆坐在藤椅上朝着路口的方向望。她看见我回来，就会赶紧站起来，脚步有些蹒跚地迎过来，接过我手里的书包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“瘦了瘦了”。晚饭过后，我会坐在藤椅旁边陪她说话，她总是反复问我在学校吃不吃得饱，有没有人欺负我，我说得烦了，就会敷衍地应两声，然后拿出手机刷起朋友圈。那时候我没注意到，外婆的话会慢慢变少，她会安静地坐在藤椅上，看着我低头玩手机的样子，眼神里满是我读不懂的失落。有一次我抬头，看见她正用手轻轻摸着藤椅的扶手，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，那一刻我心里忽然酸酸的，却还是没放下手里的手机。

高考结束的那天，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，外婆正在院子里给藤椅刷桐油。她看见我手里的通知书，手里的刷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。我跑过去抱住她，大声说我考上大学了，要去大城市读书了。外婆笑着笑着就哭了，她用袖子擦着眼泪，一遍遍地摸我的通知书，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。那天晚上，她特意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，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。吃饭的时候，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鸡肉，自己却只喝汤。我让她也吃点，她说她不爱吃鸡肉，其实我知道，她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我。饭后我坐在藤椅上，外婆坐在我旁边，她第一次没有催我早点睡觉，只是静静地陪着我看星星。过了很久，她才轻声说：“以后去了大城市，要好好照顾自己，要是想家了，就想想家里的藤椅，想想外婆。” 我当时用力点头，却没敢看她的眼睛，因为我知道，我要去的远方，离她越来越远了。

大学四年，我很少回家。刚开始还会每个星期给外婆打一次电话，后来学业越来越忙，电话也渐渐少了。有时候外婆给我打电话，我要么说在忙，要么说在开会，匆匆聊几句就挂了。直到有一天，妈妈给我打电话，说外婆不小心摔了一跤，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了。我连夜赶回家，推开门看见藤椅孤零零地放在墙角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走进里屋，看见外婆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，看见我回来，她想坐起来，却怎么也起不来。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很凉，瘦得只剩下骨头。她看着我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了微弱的声音。妈妈在旁边说，外婆摔倒那天，还想着去院子里坐藤椅，说等我回来，要跟我一起在藤椅上晒太阳。那一刻，我再也忍不住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，我趴在外婆床边，一遍遍地说 “对不起”，可她已经听不见了。

外婆走后，我把藤椅搬到了自己的房间。我每天都会用布把藤椅擦得干干净净，有时候会坐在上面，像小时候那样闭上眼睛，好像还能闻见外婆身上的艾草香，听见她慢悠悠的说话声。去年夏天，我在藤椅的缝隙里发现了一颗小小的玻璃珠，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藤条缝里，被外婆小心翼翼地藏了这么多年。我拿着那颗玻璃珠，忽然想起外婆曾经说过的话，她说有些人心里装着比团圆更重的牵挂。现在我终于明白了，外婆的牵挂，就是我啊，是她用一辈子的时光，坐在这把老藤椅上，守着一个又一个等待的日子，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我身上。

如今，藤椅依旧在风里轻轻摇晃，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为我扇蒲扇、为我熬粥的人了。我常常会坐在藤椅上，看着窗外的云卷云舒，好像外婆还在我身边，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摸着我的头。有时候我会想，如果时光能倒流，我一定不会再敷衍她的关心，不会再只顾着玩手机而忽略她的陪伴，我会好好听她讲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故事，会陪她坐在藤椅上，晒一整个下午的太阳。可是啊，时光不会倒流，就像藤椅上的包浆，只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厚，那些错过的时光，那些没说出口的感谢，也只能永远藏在心底，藏在这把老藤椅的每一道纹路里。

不知道多年以后，当这把藤椅再也摇不动的时候，会不会有人像我一样，轻轻抚摸着它的纹路，想起曾经有一个老人，在这里守着一份沉甸甸的爱，守着一个孩子的整个童年？会不会有人知道，这把看似普通的老藤椅，藏着一个人半生的温暖，藏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