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漫过旧窗棂

竹影在青砖墙上摇晃成流动的诗行，银辉漫过雕花窗棂时，总带着某种古老的仪式感。檐角铜铃被风推搡着轻响，惊飞了瓦当边栖息的夜蛾，翅尖扫过月光的刹那，仿佛碰碎了一捧融化的白银。

这样的夜晚适合翻开泛黄的线装书。指尖抚过竖排的蝇头小楷，那些沉睡的字句忽然苏醒，与窗棂漏下的光斑在纸页上跳一支圆舞曲。某页空白处藏着半朵干枯的玉兰，是去年中秋夹进去的，此刻在月光里舒展薄如蝉翼的花瓣，恍惚能闻见当时浮动的甜香。

廊下的水缸盛着半池碎银。锦鲤尾鳍划开镜面，碎成千万粒星子，又在转身时悄然缝合。荷叶上的露珠坠向水面，坠落的轨迹被月光镀上金边，像谁遗落了一串断链的珍珠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三记，清越如冰，敲碎了巷弄里层层叠叠的寂静。

石阶上的青苔浸着月光，踩上去能感觉到凉滑的诗意。墙根处的蒲公英把绒毛球仰向夜空，仿佛在收集月光的碎片，预备着某个有风的黎明，将这些银辉播撒到更远的地方。砖缝里冒出的蕨类植物，叶片边缘滚动着月光凝成的水晶，一碰就会滴落整个银河。

对岸的芦苇荡正在举行月光宴会。芦花举起银色酒杯，风穿过其间的声响，是它们碰杯时的低语。萤火虫提着灯笼赶来赴约，翅尖沾着的月光，在飞过水面时抖落，化作涟漪里闪烁的碎钻。

老槐树的枝桠是月光的琴键。风用指尖弹奏，叶隙漏下的光斑便在地面跳着华尔兹。树洞里住着的松鼠，把月光揉进松果里当储备粮，每个咬开的果壳里，都飘出一缕清辉，在空气里慢慢散开，像谁在无声地哼着古老的歌谣。

晾衣绳上的白衬衫，被月光浸成半透明的玉。衣角飘动时，抖落的银辉落在石板路上，积成薄薄一层霜，又在晨露出现前悄悄融化，只留下潮湿的诗意。竹竿上挂着的蓝印花布，花纹在月光里晕染开来，像水墨画里洇开的烟岚。

井台上的轱辘还缠着半圈麻绳，月光顺着绳索滑进井筒，与井水相拥成一汪更深的幽蓝。提桶绳的末端垂在水面，晃动的影子里，仿佛藏着另一个月亮，在井底的世界里独自盈亏。偶尔有蛙鸣从井壁传来，惊得月光在水面碎成一片，又慢慢聚拢，恢复成完整的圆。

篱笆上的牵牛花已经闭合，花瓣里盛满了月光。早起的露珠会把这些银辉收集起来，藏在花蕊深处，等太阳升起时，便化作一道看不见的彩虹，在晨光里悄悄消散。藤蔓间的蜘蛛网，沾满了月光的碎片，像谁撒下的一把碎玻璃，却温柔得不会割伤任何靠近的翅膀。

石桥的栏杆上，坐着未眠的人。指尖划过被月光磨亮的石面，那些细密的纹路里，仿佛藏着无数个夜晚的故事。桥下的流水载着月光向前，每一朵浪花都捧着银辉，在转弯处洒下一串，留给岸边的鹅卵石当作纪念。远处的犬吠被月光过滤后，变得格外清澈，像风铃在空旷的夜里轻响。

月光漫过青瓦时，会在屋脊的兽吻上稍作停留。那些沉默的石雕，在银辉里仿佛活了过来，目光越过沉睡的街巷，望向更远的星空。瓦当边缘的青苔，在月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，像给屋顶镶了一道翡翠的边，又在檐角处，被滴落的夜露串成珠帘，每一颗水珠里，都囚着一小片摇晃的天空。

磨坊的石碾还在月光里打盹。石盘边缘的凹槽里，积着薄薄一层月光，像谁不小心泼洒的牛奶。旁边的木轮车，辐条在地面投下交错的影子，如同月光织就的网，网住了整个夜晚的宁静。墙角的艾草，叶片上的绒毛沾着银辉，风过时，香气里便带着清冽的月光味。

竹篮里的新茶还在呼吸，月光钻进茶叶的褶皱里，与嫩芽的清香纠缠。明晨翻炒时，这些银辉会化作茶烟里的一缕，在灶间缭绕，又从烟囱钻出，与晨雾融为一体。竹篮的缝隙漏下的月光，在地面拼出细碎的图案，像某种神秘的符号，解读着夜晚的心事。

月光穿过葡萄架时，被藤蔓切割成无数个小月亮，落在石桌上，拼成一幅流动的星图。空酒壶倒在旁边，壶口还残留着月光的余味，与酒香混合在一起，在空气里酿成更醇厚的沉醉。石凳上的蒲扇，扇面上的墨迹在银辉里格外清晰，“清风” 二字仿佛被月光浸得发胀，要从纸面飘出来，化作真正的风，吹遍整个庭院。

巷口的灯笼早已熄灭，竹架上残留的光晕，在月光里慢慢淡去，像谁在纸上轻轻晕开的淡墨。墙根的苔藓把月光吸进细胞里，每片小叶都变得晶莹剔透，在暗处闪烁着微光，如同撒在地上的绿宝石碎屑。转角处的邮筒，投信口还半敞着，月光钻进去，大概是想看看有没有写给月亮的信件。

月光爬上晒谷场的草垛时，会把它们变成一群银色的绵羊。稻草的缝隙里藏着的萤火虫，偶尔探出翅膀，与月光撞个满怀，便带着一身银辉，在草垛间跳着捉迷藏。场边的石磙子，表面被月光擦得锃亮，倒映着缩小的星空，转动时，那些星星便在石面上打着旋儿，仿佛要被碾成更细的光尘。

河埠头的石阶一级级没入水中，月光沿着台阶向下走，在水面与自己相遇。浣衣的木槌还挂在桩上，木纹里嵌着的月光，让木头也有了玉的质感。水边的芦苇丛里，水鸟抖着翅膀醒来，翅尖带起的月光滴落在水面，漾开一圈圈银环，把水中的星子都惊动了，纷纷眨起眼睛。

月光在祠堂的匾额上流淌，“耕读传家” 四个字被镀上银边，笔画间的凹陷处积着更深的光，像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。供桌上的烛泪早已凝固，月光落在上面，化作一层薄霜，让那些弯曲的弧线更显温柔。神龛前的蒲团，边缘被月光磨得发亮，仿佛能看见无数个晨昏里，跪拜者衣袂扫过的痕迹。

篱笆门的插销没扣紧，月光便顺着缝隙溜进菜园。茄子的紫衣裳在银辉里泛着幽光，像谁遗落的丝绒口袋，装满了夜晚的秘密。黄瓜的卷须缠着月光向上攀爬，想触到更高处的星子，却在顶端打了个结，把月光系成一个晶莹的蝴蝶结。

远处的山峦在月光里化成淡墨的剪影，山脊线流畅如琴弦，风过时，仿佛能听见远古的歌谣。山脚下的溪流，把月光铺成银色的绸缎，一路向前，要去与更广阔的江河汇合。偶尔有夜行的鸟掠过山尖，翅尖划开的月光，要过很久才能慢慢合拢，像一道愈合的伤口，不留痕迹。

月光漫过旧窗棂时，总带着某种约定。那些沉睡的物件在银辉里舒展，仿佛在等待某个归来的人，讲述分别后的漫长岁月。而每个未眠的灵魂，都在这样的夜里，与月光交换心事，让那些说不出的话语，化作檐角滴落的夜露，在黎明前悄悄渗入泥土，长成来年春天的新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