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时,巷尾那片梧桐树下总会支起帆布棚。褪色的蓝布四角用砖块压着,底下摞着半人高的书堆,书脊在潮湿的空气里泛出深浅不一的黄。老王蹲在小马扎上用软布擦书皮,指腹蹭过《唐诗宋词选》的烫金书名,粉末状的灰尘簌簌落在磨破边的牛仔裤上。
穿中学校服的女孩抱着习题册经过,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细小花纹。她在棚子前站定,目光掠过《格林童话》的彩色插图,指尖在定价牌上顿了顿。老王抬头时看见她校服领口别着的三好学生徽章,从书堆深处抽出本包着牛皮纸的《安徒生童话》,“这本字迹清楚,比那本便宜两块。”

女孩接书时指尖碰到老王的指关节,像触到块浸了水的木头。她数出四枚硬币放在铁盒里,叮当声惊飞了落在帆布棚顶的麻雀。“谢谢王爷爷。” 她把新书塞进书包,转身时马尾辫扫过《资治通鉴》的函套,留下道浅淡的影子。
日头爬到梧桐树梢时,收废品的老李推着板车经过。他弯腰捡起被风吹到路边的《读者文摘》,塑料凉鞋碾过片枯黄的梧桐叶。“又收着宝贝了?” 老李把杂志塞进书堆,视线落在本线装的《聊斋》上,封皮已经脱线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。
“上周在旧货市场淘的,” 老王翻着书页,指腹划过夹在里面的书签,那是片压平的枫叶,边缘已经发黑,“原主夹了片枫叶,看纹路有些年头了。” 老李凑近看,发现枫叶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,字迹模糊,隐约能辨认出是 “秋至,念君”。
穿灰布衫的老人拄着拐杖过来,裤脚沾着草屑。他在历史类书架前驻足,抽出本 1982 年版的《史记》,书页间飘出淡淡的樟脑味。“这书保存得不错,” 老人眯着眼看书脊上的烫金大字,手指轻轻敲着封面,“我年轻时有本一模一样的,后来搬家弄丢了。”
老王递过杯凉茶,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。“您要是喜欢,算便宜点,” 他看着老人摩挲书页的样子,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图书馆借这本书的情景,那时他总在放学后跑去图书馆,趴在桌子上抄录里面的精彩段落,“这类老书现在不多见了。”
傍晚时云层渐厚,风卷着梧桐叶掠过帆布棚。穿连衣裙的姑娘抱着本《围城》跑来,发梢还滴着水。“刚才突然下雨,没带伞,” 她笑着擦了擦书皮上的水珠,“幸好这本书没湿太多。” 老王从棚子底下翻出块塑料布,让她把书包好,又递给她把伞。
“明天记得还回来就行,” 老王看着她冲进雨幕的背影,把伞柄上的绳结系紧些,“这伞用了好几年,有点漏雨,别淋湿了书。” 姑娘在雨里回头笑了笑,挥了挥手,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。
暮色漫进书摊时,老王开始收摊。他把书一本本放进木箱,动作轻柔,像是怕惊醒了书里的故事。收最后一箱时,发现底下压着片新的枫叶,红得像团火,叶片上还带着新鲜的露水。他把枫叶夹进早上那本《聊斋》里,刚好放在那行小字旁边。
巷子里的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透过树叶洒在石板路上,像撒了把碎金。老王推着装满书的板车往家走,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路过杂货店时,老板娘探出头问:“今天生意怎么样?” 老王回头笑了笑,指了指身后的木箱:“还行,收了片新枫叶。”
晚风穿过巷子,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。板车上的书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晃动,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。老王哼起年轻时听的老歌,调子有些跑调,却透着股满足的味道。他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巷尾的梧桐树下,又会有新的故事在旧书摊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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