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刚过，老街拐角的路灯还没来得及眨眼睛，张叔的烤冷面摊已经支棱起来了。铁架子在昏黄天色里泛着油光，鸡蛋磕在铁板上的滋啦声像串暗号，把隔壁楼刚写完作业的小孩勾得扒着窗台望。这就是我们这儿的夜市，不用谁吆喝，香味自己会长腿跑。
最先支摊的总是这些 “老江湖”。王婶的冰粉车轱辘刚停稳，就有熟客隔着三米喊：“多加点醪糟，少放山楂！” 她笑眯眯应着，手底下的红糖浆已经绕着碗沿画了个圈。穿校服的姑娘们扎堆蹲在折叠凳上，塑料碗碰撞的脆响混着叽叽喳喳的笑，把刚冒头的晚风都染得甜丝丝。
七点往后才是真正的热闹。卖卤味的大叔推着玻璃柜慢悠悠晃过来，柜门上的小灯泡晃得鸭翅鸡爪油光锃亮。穿花衬衫的小伙举着 “长沙臭豆腐” 的灯牌从街尾挤过来，扩音器里的吆喝声撞在老砖墙上进了又弹回来，倒比臭豆腐本身还上头。
我总爱蹲在卖炒河粉的摊子前看老李颠锅。他手腕一抖，铁锅里的豆芽青菜就跟着跳起舞，生抽老抽像被施了魔法，转着圈把粉染得油亮。有次我忍不住问他：“您这手艺练了多少年？” 他头也不抬：“从给媳妇做宵夜开始算，得有十五年了。”
夜市里的熟面孔比菜单还固定。穿蓝布衫的老奶奶每天七点半准时来买两串烤面筋，说孙子就馋这个；快递小哥总在收工后攥着皱巴巴的零钱，要一份加双蛋的炒粉；还有那对谈恋爱的高中生，隔着老远就喊 “阿姨多放辣椒”，声音脆得像刚摘的黄瓜。
下雨天的夜市另有一番滋味。塑料布搭起的小棚子底下，水汽混着食物的香气在灯光里打转。有人举着伞站着吃，有人缩在棚角慢慢嚼，摊主们扯着嗓子喊 “往里点别淋着”，倒比自家亲戚还热络。有次雨下得太大，我和卖章鱼小丸子的姑娘挤在同一把伞下，她笑着说：“这雨下得，倒把不相干的人凑成街坊了。”
夜市的烟火气最能熨帖人心。加班到深夜的人，在冒着热气的汤面前能松快半分；为琐事烦忧的人，听着摊主们插科打诨的吆喝也能笑出声；就连刚吵完架的小情侣，分食一份甜糯的糖炒栗子，也能在剥壳的间隙悄悄碰个手肘。
十点钟往后，摊位开始慢慢收了。张叔用抹布擦着铁板上的油渍，王婶数着零钱哼起了小调，穿校服的姑娘们勾着肩往家走，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。最后灭灯的总是卖水果捞的摊，老板娘说要等最后一个晚归的人，“万一有人就想吃口凉丝丝的呢”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，鞋跟沾着夜市的油星子，兜里揣着没吃完的烤串，空气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甜辣香。抬头看，老街的窗户大多亮着灯，好像每扇窗后都藏着和夜市有关的故事。明天太阳升起时，这里会变回普通的街道，但到了傍晚，那些铁架子、小推车又会准时出现，把烟火气重新点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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