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弄里的光阴

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，缝隙间滋生着深绿的苔藓。晨雾漫过砖缝时，总带着邻家厨房飘来的面香，混着墙根下野菊的清苦，在黛瓦间缠缠绕绕。这样的巷弄藏在城市褶皱里，像本被翻旧的线装书，每一页都浸着潮湿的墨香。

墙皮剥落处露出土黄色的内里，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。窗棂上的木漆裂成细密的网，阳光穿过时便在地面织出晃动的光斑。晾衣绳上悬着的蓝布衫被风掀起衣角，与对面窗台的仙人掌遥遥相望，彼此守着沉默的默契。

清明过后，墙根的青苔会疯长一阵。穿堂风裹着细雨掠过巷口，将屋檐的水滴串成珠帘。卖豆腐的梆子声从雨雾里钻出来，笃笃笃敲打着青石板，惊飞了躲在瓦当后的麻雀。它们扑棱棱掠过灰墙，翅膀带起的水珠落在晾着的芥菜干上，洇出深色的圆斑。

杂货铺的木门总在辰时吱呀作响。老板娘搬出自家腌的酸豆角，玻璃罐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。竹筐里的艾草捆成小束，叶片上的白绒沾着露水，凑近了能闻到草木被揉碎的腥甜。穿蓝布衫的阿婆挑拣着鸡蛋，指尖划过蛋壳时，像在抚摸初生的雏鸟。

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巷弄，将晾衣绳上的白衬衫照得透亮。墙根的蚂蚁拖着比身体大两倍的面包屑，在青石板的缝隙里钻来钻去。卖冰棍的自行车叮铃铃驶过，车后座的泡沫箱里藏着整个夏天的清凉。

暮色漫进巷弄时，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吐着白烟。阿婆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，声音被晚风揉碎了，飘得整条巷子都是。路灯昏黄的光晕里，飞蛾打着旋儿，与晾衣绳上摇晃的衬衫跳着不知名的舞。

秋深时，巷口的老槐树落满一地金黄。风过时，枯叶打着旋儿飘进墙院，落在积着薄尘的陶罐上。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停在巷口，铁锅里的栗子咕嘟咕嘟地响，甜香混着焦糊的气息，勾得放学的孩子围着不肯走。

雨天的巷弄像幅水墨画。青石板被雨水洗得油亮，倒映着灰瓦的影子。屋檐的水滴连成线，落在墙角的水缸里，溅起一圈圈涟漪。穿红雨靴的小姑娘踩着水洼跑过，裙摆沾着泥点，笑声惊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，翅膀扫过晾衣绳上的蓝印花布。

杂货铺的玻璃柜里，老式的搪瓷杯印着褪色的红牡丹，旁边摆着缠满线团的竹筐。老板娘戴着老花镜，坐在竹椅上纳鞋底，线穿过布面的声音，与巷口卖报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。墙角的收音机里，咿咿呀呀的评剧唱着陈年的故事，听得墙根的老猫打了个哈欠。

雪落时，巷弄便成了白色的世界。灰瓦上积着厚厚的雪，屋檐垂下晶莹的冰棱。孩子们在巷口堆雪人，胡萝卜做的鼻子，煤球做的眼睛，笑得歪歪扭扭。阿婆隔着窗玻璃看着，手里织着的毛衣针哒哒作响，线团滚落在暖气片旁，暖融融的热气里，掺着烤红薯的甜香。

开春后，墙院的桃树冒出粉嫩的花苞。晨露挂在花瓣上，被朝阳照得闪闪发亮。卖花的担子从巷口经过，茉莉和栀子的清香漫进来，与厨房飘出的米粥香缠在一起。穿校服的少年背着书包跑过，衣角扫过墙根的蒲公英，白色的绒球随风散开，像无数把小伞，载着不知名的期盼，飞向远方。

巷弄里的时光，就像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，悄无声息地生长着。那些晾在绳上的衬衫，吱呀作响的木门，还有昏黄路灯下的身影，都在岁月里慢慢沉淀，成了时光酿出的酒，越陈越香。或许某天，当穿红雨靴的小姑娘长成了白发的阿婆，巷弄依然会在晨光里醒过来，等着新的故事，慢慢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