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阁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一股混合着樟木箱与旧报纸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阳光斜斜地从气窗钻进来,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,无数细微的尘埃正在光柱里翻滚,像被惊动的时光精灵。角落里堆着几个褪色的纸箱,最顶上那个用红绳捆着的,是去年整理母亲遗物时没舍得丢的东西。
蹲下来解开绳结的瞬间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。翻出来一看,是台牡丹牌半导体收音机,外壳的漆皮已经斑驳成地图的模样,旋钮上的数字被磨得只剩淡淡的印痕。记得小时候总爱扒着桌沿,看父亲用这玩意儿听评书,每到 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” 的当口,他就会把音量调小,慢悠悠地往搪瓷缸里续热水。有次趁他午睡,我偷偷拧开开关,却怎么也找不到刘兰芳的声音,急得差点把天线掰断。
箱子底层压着件蓝布褂子,领口缝着块小布条,上面用毛笔写着母亲的名字。布料摸起来硬挺挺的,大概是浆过太多次的缘故。小学三年级那场运动会,我在百米冲刺时摔破了膝盖,是穿着这件褂子的母亲背着我跑过三条街去卫生院。她的肩膀不宽,跑动时后背的骨头硌得我生疼,可我攥着她衣襟闻到的肥皂味,却比任何创可贴都管用。后来这件衣服成了她下地干活的专用装,袖口磨出的毛边里,还卡着一小片干硬的泥块。
从褂子口袋里掉出来个铁皮饼干盒,打开时弹簧卡扣发出生锈的 “咔嗒” 声。里面没有饼干,只有半包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,糖纸边缘已经脆得像枯叶。这是外婆走之前塞给我的,她说看我总皱着眉,吃点甜的能舒坦些。当时嫌她老派,随手就塞进了抽屉,再想起时糖块已经黏成了琥珀色的硬块。现在捏着这包糖,忽然想起她坐在藤椅上剥橘子的样子,阳光透过她银白的发丝,在橘子瓣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最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,拆开才发现是高中时的日记本。蓝黑墨水写的字迹洇了又干,有些页面还留着泪痕晕开的褶皱。某一页画着歪歪扭扭的篮球场,旁边写着 “阿杰今天投进三个三分球”,后面跟着一串傻笑的表情。那个总爱穿白色球衣的男生,后来和我在大学开学那天重逢,他抱着篮球站在香樟树下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和日记本里的模样慢慢重合。只是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,终究像褪色的笔迹,模糊在时光里。
箱子侧面还粘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,日期是十年前的平安夜。记得那天雪下得很大,我们踩着积雪去电影院,他的围巾把我裹了大半,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电影演了什么早就忘了,只记得散场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个苹果,表皮冻得冰凉,却在我手心里慢慢焐出了温度。后来那个苹果被我做成了标本,现在还压在书桌的玻璃垫下,褐色的果皮上,还留着齿痕浅浅的印记。
把这些老物件一件件摆到阳光下,忽然发现它们都带着生活的温度。那台收音机里,或许还藏着父亲哼过的评剧调子;那件蓝布褂子的褶皱里,还裹着田埂上的风;那半包水果糖的玻璃纸里,说不定还锁着外婆的叮咛。它们不像新东西那样光鲜,却像老朋友一样,默默记着那些被我们淡忘的瞬间。
夕阳把阁楼的影子拉得很长,灰尘在光尘里跳着无声的舞蹈。我把这些时光碎片重新放回箱子,用红绳仔细捆好,轻轻放回角落。或许明年某个午后,我还会再打开它,那时又会从哪个缝隙里,抖落出意想不到的回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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