菩提树下的尘光

晨雾漫过青石阶时，古寺的铜铃总在檐角轻颤。木质的山门半掩着，露出庭院里几株老梅，枝桠间还凝着昨夜的霜，像谁不慎打翻了月光的瓷瓶。穿灰布僧袍的僧人提着铜壶走过，鞋跟叩击石板的声响，惊起檐下几只麻雀，翅尖扫过经幡，抖落一串细碎的风。

这般景象总让人想起千年前的灵山。据说佛陀在菩提树下静坐时，也有相似的晨雾漫过恒河平原，将他的衣袂染成淡金色。那时的风里该也飘着花香，或许是优昙婆罗，或许是别的什么，总之足够让冥想中的意识生出涟漪，如同投石入潭时漾开的同心圆。

禅房的窗棂糊着半透明的棉纸，阳光穿过时会在案几上织出细密的网。案头的青瓷瓶插着两枝含苞的玉兰，花瓣边缘泛着青白色，像未写完的偈语。年轻的沙弥正在抄写《金刚经》，毛笔蘸墨时总要停顿片刻，仿佛笔尖坠着千斤思量。墨迹落在宣纸上，先浓后淡，渐渐洇成云的形状，倒比经文本身更像禅意的注脚。

香炉里的檀香正燃到第三寸，烟气袅袅娜娜地缠上梁间的蛛网。那些被岁月封存的蛛丝上，还沾着去年秋天的桂花瓣，与檀香混在一起，竟酿出几分光阴的醇味。佛龛上的灯芯轻轻跳动，将观音像的衣褶映得忽明忽暗，仿佛那悲悯的目光正随着烛火，在空气中缓缓流淌。

后院的菩提树种了有些年头，树干上布满青苔，像披了件绿色的僧衣。夏日午后，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，在地上拼出细碎的光斑，风一吹就晃悠悠地动，如同无数只眨动的眼睛。有蝉在枝头长鸣，声浪一波波漫过墙头，却奇异地不觉得喧闹，反倒衬得整个院子愈发安静，仿佛连时光都放慢了脚步。

偶尔有香客来访，脚步声在大殿里空荡荡地回响。他们双手合十，跪在蒲团上的姿态各有不同，有的虔诚，有的茫然，有的带着未说出口的心事。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，插在其中的线香明明灭灭，升起的烟缕在佛像前盘旋片刻，便从敞开的殿门溜出去，与门外的流云融为一体。

住持总爱在傍晚时分坐在菩提树下诵经。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能穿过树叶的缝隙，越过院墙，飘向远处的稻田。晚归的飞鸟听到了，会在枝头多停留片刻；田埂上的青蛙听到了，鸣叫声也会柔和几分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与菩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僧，哪是树。

雨水多的季节，寺檐下会垂下许多水帘。雨滴敲在青瓦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弹奏。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，将佛像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大忽小，如同一场无声的皮影戏。有蜗牛背着重重的壳，在湿漉漉的柱础上慢慢爬行，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，像是谁用月光写下的诗句。

中秋的月亮总是格外明亮，清辉漫过佛殿的飞檐，在青砖地上铺成一片霜。僧人们会在庭院里摆上月饼和清茶，对着月亮诵经。月光落在他们的僧袍上，仿佛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，连皱纹里都盛满了清辉。远处的村庄传来几声犬吠，很快又归于寂静，只剩下经声和月光，在天地间静静流淌。

藏经阁的木门总带着一股陈旧的木香，推开时会发出 “吱呀” 的声响，像老者的叹息。书架上的经书码得整整齐齐，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干枯的花瓣，或许是十年前的桃花，或许是二十年前的菊花，都在墨香中沉淀成时光的标本。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，在书架上投下长长的光柱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，如同被唤醒的往事。

有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妇人，每个月都会来寺里烧香。她总是带着一小袋自己种的青菜，放在厨房门口，然后默默地跪在佛像前，从日出直到日落。没人知道她在祈求什么，只看到她离开时，眼角的皱纹里常常含着泪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，仿佛心中的重负被卸下了几分。

寺后的山泉顺着石缝流淌，在低洼处汇成一汪清潭。潭水里养着几尾红色的鱼，总是慢悠悠地游着，仿佛不知岁月流逝。潭边的石头上长满了绿苔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云朵上。有孩童来打水时，会对着潭水照镜子，看自己的影子与游鱼重叠在一起，便咯咯地笑，笑声惊起几只蜻蜓，掠过水面时留下一圈圈涟漪。

雪落时，整个寺庙都会变成白色。屋顶的青瓦盖上了厚厚的雪被，树枝弯成好看的弧线，连佛像前的烛火都像是结了冰，透着清冷的光。僧人扫雪时，扫帚划过雪地的声音格外清晰，“沙沙，沙沙”，像是在为大地诵经。偶尔有雪花从门缝钻进来，落在温暖的炉边，瞬间就化成了水珠，仿佛尘世的烦恼，一遇慈悲便消融无踪。

暮色四合时，最后一缕阳光掠过佛殿的金顶，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。归巢的鸟儿在檐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，像是在复述白日里听到的经声。僧人开始敲响晚钟，钟声浑厚悠长，一波波荡开去，惊起芦苇荡里的野鸭，它们拍打着翅膀掠过水面，留下一串串涟漪，与钟声一起，渐渐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。

风穿过竹林时，会带来远处稻田的气息。新割的稻穗带着阳光的味道，混着泥土的芬芳，从窗缝里钻进来，落在摊开的经卷上。有蚂蚁顺着经文的笔画爬行，仿佛在研读古老的智慧。住持放下手中的木鱼，望向窗外，只见晚霞正一点点沉入远山，而天边的星辰，正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，如同被点亮的酥油灯，在深蓝色的夜幕上明明灭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