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摆里的光阴

林修齐第一次见到那座老座钟时，正蹲在旧货市场的角落里数硬币。黄铜钟面蒙着层薄灰，罗马数字在阴影里若隐若现，像谁眯起的眼睛。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，说这物件是前清举人用过的，机芯里的齿轮还能咬得动时辰。他摸着口袋里母亲刚塞的二十块钱，听见钟摆晃了晃，发出蝴蝶振翅般的轻响。

那天傍晚，他抱着半人高的座钟挤上公交车。金属外壳硌得肋骨生疼，却舍不得松手。后座的妇人盯着钟顶的雕花狮头啧啧称奇，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爱电子表，哪还会要这笨重玩意儿。他把脸贴在冰凉的钟面上，闻到陈年樟木混合机油的气味，像祖父书房里的味道。

祖父去世那年，林修齐刚上初中。老人留给他的牛皮笔记本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，穿长衫的青年站在同款座钟前，手指正指着三点一刻。母亲说那是 1946 年的春天，祖父在南京夫子庙买了这座钟，特意调准了时间等她出生。后来举家南迁，红木家具都变卖了，唯独这钟被裹在棉被里一路护着。

他开始学着给座钟上弦。钥匙插进钟侧的圆孔时，会发出细小的 “咔嗒” 声，像咬碎了一粒时间的种子。每周六清晨，他都要把耳朵贴在钟面上，听齿轮咬合的节奏从缓慢变得急促，直到钟摆重新划出规整的弧线。有次同学来家里玩，指着座钟笑他守旧，他却突然想起祖父常说的话：“钟表走得再快，也赶不上人心变老的速度。”

高三那年冬天，座钟突然停了。林修齐拆开后盖时，发现有枚齿轮的齿牙断了半截。他跑遍全城的修表铺，老师傅们都摇头说这种旧零件早就停产了。母亲劝他买个新钟，他却固执地把断齿的齿轮揣在口袋里，放学路上总往废品站钻。某个雪夜，他在堆成山的废铁里找到个相似的齿轮，冻得通红的手指哆嗦着往回装，钟摆重新摆动的那一刻，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钟摆的节奏重合在了一起。

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，林修齐给座钟换了根新的钟绳。他摸着钟面上被手指磨得发亮的罗马数字，突然发现 “Ⅸ” 和 “ⅩⅡ” 之间有道细微的刻痕，像个没写完的句号。这时母亲才告诉他，祖父当年每过一个生日，都会用小刀在钟面上刻下一道痕。他数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，正好是六十二个，和祖父去世时的年龄一样。

离开家的前一晚，林修齐坐在座钟旁熬夜收拾行李。凌晨三点，钟摆突然发出异常的响动，他起身查看，发现是钟锤的绳子松了。重新系好绳子的瞬间，他看见钟面上的月光随着钟摆摇晃，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像谁在眨眼睛。这时他忽然明白，祖父留下的不只是一座会走的钟，还有让时间慢下来的本事。

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，林修齐带着女友回家。女孩好奇地摸着座钟的雕花，突然指着钟底座问那行模糊的字迹是什么。他凑过去才看清，是用铅笔写的 “1953 年冬，修齐出生”。母亲说这是祖父当年写的，那时他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。女友笑着说这钟比你还老呢，他却突然想起十八岁那个雪夜，自己蹲在废品站里找到齿轮时，口袋里的断齿零件硌得手心生疼。

去年秋天，林修齐的女儿出生了。他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到座钟前，小家伙的小手恰好抓住了来回摆动的钟摆绳。钟摆的节奏慢了半拍，却没有停下。他看着女儿睫毛上跳动的阳光，突然想在钟面上也刻下一道新的痕。这时手机响了，是母亲发来的照片，祖父那本牛皮笔记本里夹着的钟零件清单，最后一页写着：“若钟停摆，勿急，待有缘人修之。”

此刻，林修齐正坐在灯下给座钟上弦。女儿的笑声从客厅传来，和钟摆的节奏交织在一起。他忽然发现，那些曾经觉得沉重的光阴，其实都藏在钟摆的每一次摇晃里，像祖父未说完的话，像母亲递过来的热茶，像女儿抓住钟摆绳的小手，轻轻一拉，就把散落的时光都串成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