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时,巷尾的旧书摊总会飘出淡淡的霉味。老周佝偻着背把塑料布往木架上搭,指腹碾过《唐诗宋词选》的泛黄封皮,指缝里还嵌着 yesterday 修补书页时沾上的糨糊渣。
这个占地不足五平米的书摊在巷子拐角摆了二十三年。最早是用扁担挑着两个竹筐,后来攒钱打了四个松木书架,最上层摆着线装的古籍,中间层码着八十年代的武侠小说,底层塞着些缺页的杂志。每天清晨六点,老周踩着露水支起摊位,铁皮盒里的零钱叮当作响,那是他和这些旧书共同的年轮。

十七岁的阿明第一次来摊前时,裤脚还沾着学校操场的红泥。他盯着《福尔摩斯探案集》的插图看了半晌,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问能不能分期付款。老周从保温壶里倒出半杯菊花茶,说你每天来帮我擦书架,书可以先拿去看。
后来阿明成了书摊的常客。他会带些课堂笔记来换武侠小说,也会蹲在摊前听老周讲那些书里的故事。老周说《三国演义》里他最佩服关羽,不是因为过五关斩六将,而是败走麦城时还惦记着大哥的托付;阿明却说他更喜欢赵云,长坂坡七进七出救阿斗,多威风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和书架上的书脊交叠在一起。
有年冬天来得特别早,北风卷着雪籽打在帆布篷上噼啪作响。老周正用塑料布裹住那些怕潮的线装书,忽然看见街角有个穿校服的姑娘在徘徊。姑娘冻得鼻尖通红,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书架最上层的那套《红楼梦》。老周招手让她过来,姑娘犹豫了一下,还是搓着手走了过来。
“想看?” 老周把那套书取下来,用布擦了擦封面的灰尘。
姑娘点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,还差十五块。”
老周笑了,把书塞进她怀里:“先拿去看,钱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。”
姑娘眼里瞬间泛起水光,把怀里的书抱得紧紧的,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。她后来成了书摊的常客,不仅补全了书钱,还经常带些自己做的点心来。老周总说,那姑娘做的桂花糕,比巷口老字号的还香甜。
书摊渐渐成了附近居民的聚集地。退休的老教师会来这里找绝版的教材,刚上大学的姑娘会来淘言情小说,甚至连隔壁修鞋铺的老王,也会趁空来翻几本武侠杂志。大家不只是来买书,更多时候是来和老周聊聊天。老周记性好,谁上次看了哪本书,看到第几页,他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有次暴雨冲垮了临时搭建的雨棚,好几箱书都泡了水。街坊四邻自发来帮忙,有的找塑料布遮雨,有的把湿书搬到自家阳台上晾晒,连平时最调皮的几个孩子,都懂事地蹲在地上捡散落的书页。老周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,眼眶湿了又湿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“谢谢”。那天晚上,他煮了一大锅姜汤,挨个给帮忙的人端过去,暖乎乎的姜汤驱走了寒意,也把大家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。
时代在变,巷子里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开了十年的杂货铺改成了网红奶茶店,隔壁的音像店变成了快递驿站,只有老周的旧书摊还在原地。有人劝他与时俱进,把书搬到网上去卖,老周总是摆摆手:“这些书啊,得摸得着、闻得到墨香才算真的读过。”
阿明后来考上了外地的大学,学的是图书馆学。每年放假回来,他第一件事就是去书摊看看。他会给老周带些新出版的书籍,也会听老周讲这半年书摊的新鲜事。有次他跟老周说,等自己毕业了,想回来和他一起经营这个书摊,把这些旧书的故事继续讲下去。老周听了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。
那个曾赊账买《红楼梦》的姑娘,后来成了一名语文老师。她经常带着学生来书摊,让孩子们感受纸质书的温度。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在书架前,像一群快乐的小鸟,老周就耐心地给他们推荐适合的读物,教他们怎么爱护书籍。看着孩子们认真读书的样子,老周觉得,这些旧书又有了新的生命。
秋末的午后,阳光透过帆布篷的缝隙洒在书页上,形成斑驳的光点。老周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水浒传》,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阿明从外地回来,正蹲在地上帮他整理新收来的旧书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不远处,几个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来,叽叽喳喳地问有没有新到的漫画书。
老周抬起头,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,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。风吹过巷口,带来了远处奶茶店的甜香,也带来了旧书页特有的霉味,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,成了这条老巷子里最独特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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