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上的光阴

老巷深处的梧桐树总爱把影子泡在晨露里。春末的新叶裹着浅绿的雾，像被阳光吻过的蝉翼，风过时便抖落细碎的光斑，在青石板上跳一支无声的圆舞。那时节连空气都带着清甜，穿白衬衫的少年走过树下，衣角会沾染上叶片舒展时的微响。

树影在窗纱上摇晃成流动的水墨画。某夜骤雨敲窗，晨起推开门，阶前积着半掌深的碧色涟漪，断茎的叶子蜷成小小的船，载着昨夜未干的梦。有片叶子卡在青砖墙的裂缝里，脉络清晰如谁写了一半的信，墨色还洇着潮湿的晕。

蝉鸣渐稠时，树冠已撑起浓密的绿伞。正午阳光穿过层叠的叶瓣，在柏油路上织出镂空的金网，卖冰棍的自行车碾过光影，铃铛声惊飞了叶间打盹的麻雀。老奶奶们搬竹凳坐在树荫下，蒲扇摇出的风里，混着叶片蒸腾的草木香，还有远处卖花人竹篮里飘来的栀子气息。

秋意是从第一片叶子泛黄开始的。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，深绿与赭红在枝桠间缠绵，傍晚的霞光漫过树梢时，整树叶子都成了燃烧的火焰。放学的孩童举着叶子奔跑，脆响里藏着季节的私语，有片叶子落在姑娘的发间，她低头时，睫毛扫过叶尖的褶皱，像在阅读一封来自秋天的信。

北风渐紧时，枝头只剩下稀疏的枯叶，在风中发出沙沙的私语。它们曾见证过春日的燕语，夏日的蝉鸣，秋日的私语，如今正安静地等待一场雪的覆盖。有片叶子固执地挂在枝头，直到第一场雪落下，它才裹着白雪，轻轻坠入泥土，像一个完成使命的旅人，终于回到了故乡的怀抱。

雪融化后，泥土里藏着无数等待的秘密。当春风再次拂过老巷，梧桐树的枝桠上又会冒出新的嫩芽，那些曾经凋零的叶子，已化作养分，滋养着新的生命。或许，生命的轮回本就如此，凋零不是结束，而是另一种开始，就像那些落在时光里的梧桐叶，它们从未真正离开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继续守护着这条老巷的晨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