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秀珍第一次见到那座红木座钟时,辫子梢还系着红头绳。十三岁的夏天总带着股潮湿的栀子花香,她踮着脚趴在百货公司的玻璃柜台上,看铜制钟摆左右摇晃,像只永远停不下来的红眼睛兔子。
“这是德国货,民国二十三年进的货。” 掌柜的用麂皮布擦拭钟面,黄铜刻度被磨得发亮,“你爷爷当年就守着这钟打更呢。” 玻璃反射出她惊愕的脸,原来父亲总说的 “钟楼里的老伙计”,竟是这样小巧的物件。后来那座钟跟着嫁妆进了林家小院,在五斗柜上一立就是四十年。
每日清晨五点半,座钟会发出 “咔嗒” 一声轻响,仿佛有人在暗处拉了下引线。林秀珍总在这时醒来,摸索着披件蓝布褂子去灶房。柴火烧得噼啪响,蒸汽漫过窗棂时,钟摆的影子会在墙上拉得老长,像谁的手指在数着锅里翻滚的白粥。她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爷爷的咳嗽声,混着三十年前石板路上的马蹄声,一起钻进稠乎乎的晨光里。
那年暴雨冲垮了后院的篱笆,座钟忽然慢了半个钟头。林秀珍抱着它趟过积水去找修钟的老张头,红木外壳被雨水浸得发深,像块吸饱了泪的海绵。老张头掀开钟盖时 “哟” 了一声,齿轮间缠着半片干枯的栀子花瓣,“这是哪年的花魂呐?” 他用镊子夹出来的瞬间,林秀珍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,自己偷偷往钟摆上系过一朵快蔫了的栀子花。
儿子结婚那年要换电子钟,林秀珍把座钟抱进了储藏室。夜里总听见什么声音在响,像水滴落在空桶里,又像谁在耳边轻轻数着数。她摸黑打开储藏室的门,月光刚好落在钟面上,黄铜指针在暗处泛着微光,仿佛随时会跳出数字来。那天后,座钟又回到了五斗柜上,只是不再准时报时,有时快半个钟头,有时慢一个时辰,林秀珍却总说这样才好,“日子哪能掐着秒过呢”。
有天孙女踮着脚看钟摆,忽然问:“奶奶,这里面是不是住着时间呀?” 林秀珍笑着没说话,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小布包。包里是她攒了多年的栀子花瓣,晒干了压得平平整整。她挑出最完整的一片,小心地从钟摆缝隙塞进去,听见细微的 “沙沙” 声,像时光在里面轻轻翻了个身。
如今座钟的油漆掉了好些地方,露出底下泛红的木头,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。林秀珍每天还是会擦一遍钟面,看着阳光从刻度上慢慢挪过去,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和钟摆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时间,哪个是自己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