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苔漫过的时光

老屋的木门总在阴雨天发出吱呀声，像位迟暮的老者咳嗽。门板上有道歪斜的刻痕，是十岁那年我踮脚量身高时划下的，如今被岁月磨得发亮，却仍比门框上新添的锁孔高出半寸。

院子角落的石榴树又开花了，殷红的花瓣坠在枝头，风过时簌簌落进井台。我总疑心井水里藏着些秘密，比如某个夏夜掉进去的萤火虫，或是母亲年轻时不慎滑落的银镯子。井水常年保持着沁骨的凉，三伏天里泡个西瓜，傍晚捞上来时，瓜皮上凝着的水珠能映出整个院子的影子。

祖父在世时总爱在井边的石凳上抽烟。他的烟袋杆是枣木的，被摩挲得油光水滑，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，像他讲的那些故事里忽远忽近的星光。他说这口井是太爷爷年轻时亲手挖的，挖到第三丈深时涌出的泉水带着甜味，惊动了半条街的人。那时我总趴在石桌上写作业，听着他的旱烟袋磕出烟灰的轻响，笔尖在田字格里歪歪扭扭地爬。

西厢房的土墙曾糊着我小学时的奖状。“三好学生” 四个字被炊烟熏得泛黄，边角卷成波浪形，像被谁揉皱又小心展平的纸船。母亲总说那面墙是我的军功章陈列馆，每次扫过都要轻轻掸去灰尘。后来我去县城读中学，有次放假回来，发现那些奖状被整齐地收在樟木箱里，墙上新糊了层报纸，印着九十年代的明星海报。

厨房的灶台是黄泥糊的，经年累月被烟火熏成深褐色。灶台上的豁口是我小时候玩火烫的，当时疼得直哭，祖母却笑着用糯米浆拌了黄土补上，说这样就不会漏风了。冬天的时候，祖母总爱在灶膛里埋个红薯，等饭熟了掏出来，焦黑的外皮一剥就露出金黄的瓤，甜得能粘住牙齿。我总蹲在灶台边等，看火星从灶门口跳出来，落在青砖地上慢慢熄灭。

屋檐下的燕子窝搭了有十几年，每年春天燕子回来，都要衔些新泥修补。有年夏天暴雨，窝被冲掉了一半，祖父搬来梯子，小心翼翼地帮着加固。那年的小燕子孵出来晚了，学飞的时候总跌在院子里，祖母就每天撒些小米在地上。等秋天燕子南迁时，总有两只飞得特别低，像是在告别。

去年清明回去，发现老屋的院墙塌了一角。荒草已经长到半人高，把石阶都遮住了。推开虚掩的木门，积尘在阳光里跳舞，石榴树的枝桠伸进了窗棂，叶片上的虫洞像被岁月咬出的痕迹。井台上的青苔漫过了砖缝，井水依旧清澈，却映不出完整的天空。我蹲在灶台边，仿佛还能闻到红薯的焦香，听见祖母唤我吃饭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。

墙角的蜘蛛网上挂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，风过时轻轻摇晃。远处传来邻居家的狗吠，惊起几只麻雀，落在光秃秃的枣树枝上。阳光慢慢爬上窗台，照亮了墙上模糊的字迹，那是我小时候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，被时光磨得只剩淡淡的印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