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声里的光阴

滴答声里的光阴

巷口那间老钟表铺的木门总在午后泛着琥珀色的光。樟木柜台被百年间无数双手摩挲得发亮,玻璃罩里陈列着各式钟表,从黄铜座钟到珐琅怀表,每一件都带着时间打磨的温润光泽。老板姓陈,街坊们都叫他陈师傅,鼻梁上架着副玳瑁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总像含着层水雾,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穿透岁月。

他修表时总爱哼些不知名的调子,镊子在齿轮间灵活跳跃,仿佛在跳一支精密的舞蹈。有次我蹲在柜台前看他给一只瑞士老怀表换游丝,银质表壳内侧刻着模糊的 “1947” 字样。陈师傅用鹿皮反复擦拭表盖,忽然说这表当年跟着主人跨过鸭绿江,后来在旧货市场辗转了三回才到他手里。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,那些细密的纹路里像藏着讲不完的故事。

铺子角落里摆着张藤椅,常有老街坊来这儿歇脚。张奶奶每周三下午准会提着竹篮来,篮子里装着刚烤的桃酥,说是给陈师傅的 “润喉糖”。她总爱讲年轻时的事,说当年就是在这铺子里,用第一个月工资给丈夫买了块上海牌手表,红绸子包着,拆开时两人的心跳比秒针还快。陈师傅从不打断,只是在她讲到动情处时,递上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。

有年深冬,大雪封了巷口。我缩着脖子往铺子里钻,却见陈师傅正对着一盏老式马灯出神。那灯座上布满铜绿,玻璃罩上裂了道细缝,却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。“这是前清时候的物件,” 他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些微沙哑,“当年我爷爷就是靠修这个,在这条巷子里扎下了根。” 他轻轻转动灯芯,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像极了老电影里的画面。

铺子后间有个小阁楼,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。楼上堆满了各式钟表零件,铜齿轮、发条、表盘在木箱里安静躺着,仿佛沉睡的时光。陈师傅常说,每个零件都有自己的脾气,得顺着性子来才能修好。有次我见他对着一堆散落的齿轮发愁,眉头紧锁了整整一下午。傍晚时分忽然笑出声,原来那些看似杂乱的零件,拼凑起来竟是一架百年前的天文钟。

春末的时候,巷口的梧桐树开始飘絮。有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来修表,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珐琅表,表盘上画着《清明上河图》的片段。陈师傅戴上放大镜,修了整整三天。取表那天,年轻人非要给画加钱,陈师傅却摆摆手,指着墙上的老照片说:“我父亲年轻时也爱画画,可惜后来眼睛花了,再也握不住画笔。” 年轻人沉默片刻,从画夹里抽出一张素描,正是陈师傅低头修表的样子。

入夏后常下雷阵雨,铺子的老式挂钟总会在打雷时停摆。陈师傅说那钟有灵性,见不得天地发怒。每次雷雨过后,他都要重新校准钟摆,一边调一边念叨着什么。有回我凑近了听,才发现他在数钟摆晃动的次数,“一百三十八,一百三十九……”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时光。雨停后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,挂钟滴答作响,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语。

秋分时,巷子里来了个收旧货的三轮车。陈师傅从阁楼里搬下一个大木箱,里面是十几只老式座钟。收旧货的嫌笨重,陈师傅却坚持要亲自搬上车,说这些钟陪了他半辈子,得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。看着三轮车颠簸着远去,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直到车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。那天傍晚,他第一次提前关了铺子,说是要去看看城西新开的钟表博物馆。

冬至前夜,我最后一次去铺子里。陈师傅正把一块刚修好的怀表递给顾客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。柜台上摆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,他说是女儿从国外寄来的,非要塞给我几块。临出门时,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八点,清脆的钟声在巷子里回荡。我回头望去,陈师傅正站在暖黄的灯光里,身影被拉得很长,像一幅定格的老照片。

后来听说陈师傅把铺子传给了徒弟,自己搬去了女儿家。新掌柜重新粉刷了墙面,换上了明亮的节能灯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有次路过巷口,听见铺子里传来熟悉的滴答声,推门进去,看见墙上挂着那张陈师傅修表的素描,画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。阳光透过新换的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一堆崭新的钟表零件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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