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声里的光阴

滴答声里的光阴

陈家那座红木座钟立在堂屋角落时,铜制钟摆已经晃了七十二年。樟木外壳被岁月浸出琥珀色的包浆,钟面玻璃上有道细微裂痕,是祖父年轻时搬新家时不小心磕的。每逢整点,钟锤敲击钟铃的声响能穿透三间瓦房,惊飞院角老槐树上打盹的麻雀。

我记事起就爱蹲在座钟前看时间。钟摆左右摇晃的幅度总差着一丝,像祖父抽旱烟时微微颤抖的手指。母亲说这钟走得比镇上供销社的电子表准,春分到秋分要拨快三分钟,霜降过后又得调慢两分钟,不然准会错过村口第一班进城的拖拉机。十岁那年夏天,我趁大人午睡,踩着板凳想把钟摆拨得更快些,好早点吃到晚饭的槐花饼,结果整只钟坠下来,铜铃在青砖地上撞出个月牙形的坑。

滴答声里的光阴

祖父赶来时没骂我,只是用沾着桐油的布反复擦拭钟体。他粗糙的手掌抚过裂痕时,我才发现那道玻璃上的细纹像极了他眼角的皱纹。“这钟跟人一样,” 他往齿轮里滴进几滴菜籽油,“得顺着性子来,强拧是要出毛病的。” 那天傍晚,座钟重新立起来时,钟摆摇晃的幅度似乎匀了些,敲钟的声音也比往常沉了半分。

父亲接掌这座钟时刚满二十五岁。那年冬天雪下得紧,父亲踩着梯子给钟上弦,脚下木梯突然打滑,他整个人摔在八仙桌上,额头撞出个血窟窿。母亲抱着他哭,他却挣扎着爬起来,先用袖子擦干净钟面上溅的血,才肯去卫生院包扎。后来每次上弦,他都会先在梯子脚下垫块厚木板,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。

我十七岁那年外出读大学,临走前特意看了眼座钟。指针指向下午三点一刻,钟摆慢悠悠晃着,像在跟我道别。母亲说她每天都会准时给钟上弦,就像每天都会在村口等我回家一样。有次视频通话,我看见座钟旁边多了个小花盆,里面栽着我临走前种的太阳花。母亲说花开花落,就像钟摆来回,都是日子在走呢。

去年秋天回家,发现座钟走得慢了。父亲拆开钟壳,里面的齿轮积了层灰,有些齿牙都磨平了。他戴着老花镜,用镊子一点点清理,手指抖得厉害。我想帮忙,他却摆摆手:“这钟跟了我一辈子,脾气我摸得透。你毛手毛脚的,别给它添乱。” 那天晚上,座钟重新走动时,敲出的声音格外清亮,仿佛年轻了好几岁。

现在每次打电话回家,母亲总会提一句座钟。她说早上六点整的钟声能把隔壁的老黄狗叫醒,说傍晚五点半的钟响时,夕阳刚好照在钟面上的裂痕上,像道会发光的金线。前几天视频,我看见父亲正坐在小马扎上,给座钟的底座刷桐油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和座钟的琥珀色外壳交相辉映。

挂了电话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趴在座钟上听声音的日子。那滴答滴答的声响,像极了祖父抽烟时的咳嗽,像极了父亲上弦时的喘息,像极了母亲在厨房切菜的节奏。原来那些悄悄溜走的时光,都藏在这不断摇晃的钟摆里,藏在这一声又一声的钟鸣里,等着我们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重新听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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