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声里的旧时光

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时,林修远总爱坐在铺子门口的竹椅上。铜制门环在风里轻轻晃,门楣上 “修远记” 三个金字被岁月磨得温润,像块浸了百年的老玉。他指尖摩挲着怀表的齿轮,那是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物件,表盘里的罗马数字已经发乌,却仍能听见秒针固执的跳动。

铺子后院的石榴树又开花了,殷红的花瓣落进天井的水缸,晕开一圈圈淡粉的涟漪。林修远记得七岁那年,父亲踩着木梯摘石榴,粗布褂子被枝桠勾出个三角口子。他举着针线追在父亲身后,针脚歪歪扭扭像条毛毛虫,父亲却笑得直不起腰,说这是最好的补丁。如今木梯还靠在墙角,只是梯脚已经朽了,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哀鸣。

滴答声里的旧时光

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钟表,镀金座钟的钟摆还在左右摇晃,珐琅面的怀表躺着像只沉睡的甲虫。最里面那格放着个缺了指针的座钟,是街尾张奶奶送来的。她说这钟陪了丈夫五十年,临终前还盯着钟面喃喃自语,说等时针再走两圈就回来。林修远花了三个晚上修好机芯,却始终没敢装上指针,他怕张奶奶看见走动的钟,会想起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
暮色漫进铺子时,门板会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林修远总在这时点亮煤油灯,昏黄的光晕里,齿轮咬合的声音格外清晰。有次一个背着画板的姑娘来修闹钟,说这是她奶奶留的,指针停在凌晨三点,那天她奶奶走了。林修远调准时钟时,姑娘忽然说:“您听,这声音像不像有人在数日子?” 他抬头看见姑娘眼里的光,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雨夜,父亲举着油灯说 “每只钟都在等一个人”。

秋风扫过青石板的清晨,铺子会飘起檀香。林修远有个木盒,里面装着顾客落下的东西:半块橡皮、褪色的手帕、写着地址的便签。去年冬天,一个白发老人来寻丢失的怀表,说里面嵌着亡妻的照片。林修远从木盒底层翻出那只银壳怀表,老人摩挲着表盖时,指缝间漏下的叹息里,混着齿轮转动的轻响。

冬至那天总有人送来糯米团子。巷口包子铺的李婶说,这是老规矩,钟表铺的人守着时光,得让他们嘴里有甜。林修远把团子分给排队修表的人,看孩子们举着糖人在柜台前打转,铜铃般的笑声震得玻璃柜嗡嗡作响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墙上的挂钟,说指针像两条追逐的鱼。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,钟表匠做的不是机器,是装着光阴的匣子,里面藏着无数人的朝朝暮暮。

开春后,铺子来了个年轻学徒。小伙子总爱盯着墙上的老照片,问照片里穿长衫的男人是不是林修远的父亲。照片里的父亲站在石榴树下,手里举着刚修好的座钟,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肩上,像落了层碎金。林修远教徒弟辨认不同型号的机芯,看他笨手笨脚地拆装齿轮,忽然觉得那些转动的指针,正在把一些东西悄悄传下去。

暴雨倾盆的夜晚,铺子的屋顶会漏雨。林修远和徒弟搬着盆桶接水,听雨滴敲在铁皮桶上的脆响,和座钟的滴答声交织成一片。徒弟忽然问:“师傅,您说时间真的会停吗?” 他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灯,想起父亲临终前,床头的座钟忽然停了,指针稳稳地指在两点一刻,正是他出生的时辰。

枫叶染红墙头时,有人来打听卖铺子的事。穿西装的男人说要盖新式商场,出价高得让徒弟咋舌。林修远没应声,只是擦着那只缺了指针的座钟。男人走后,徒弟摸着玻璃柜上的刻痕问:“师傅,咱们真要搬走吗?” 他看向墙上的日历,纸页被风掀起边角,露出后面泛黄的老报纸,上面印着三十年前的招考启事,父亲的名字在密密麻麻的铅字里,像颗沉默的星。

重阳节的菊花开得正好,铺子门口摆满了街坊送来的盆栽。林修远坐在竹椅上晒太阳,看徒弟给顾客讲解保养钟表的法子。有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递过个布包,里面是只掉了漆的闹钟。“小孙子说这是老古董,” 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,“可我总觉得,它还在等我给它上弦呢。” 徒弟接过闹钟时,林修远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里,混着远处传来的鸽哨,清越得像时光在唱歌。

夜色渐浓时,铺子的灯还亮着。林修远望着玻璃柜里的钟表,忽然觉得它们都醒着,在寂静里轻轻呼吸。窗外的青石板路映着月光,像条流淌的河,而他的铺子,就是河上一座永远不会靠岸的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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