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槐树的枝桠间藏着夏日本身。第一声蝉鸣刺破晨雾时,叶片上的露珠正顺着叶脉滚落,在草叶尖端悬成透明的钟摆。阳光穿过层叠的绿,把树影拓在青石板路上,那些流动的光斑里,总能看见童年赤脚追逐的自己。
蝉鸣是会呼吸的。正午时分它们把声浪涨成饱满的河,暮色里又收作纤细的丝线,缠绕着归鸟的翅膀。祖母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,说蝉要在土里待上十七年,才换一个月的天光。那时不懂光阴的重量,只觉得它们的歌声太吵,吵得槐花落了满院,吵得井水都带着清苦的甜。
竹席在凉棚下铺展成流动的云。午后的蝉鸣漫过竹篱笆,与黄瓜架上的黄花撞个满怀,惊醒了趴在菜叶上的七星瓢虫。我数着竹帘上的格纹,看光影从一格爬到另一格,像看着时间踮着脚走过。忽然有蝉鸣戛然而止,留下短暂的空白,随即又被更稠密的声浪填满,仿佛从未有过停顿。
井台边的青苔记着许多秘密。木桶坠入水面时,蝉鸣会碎成一圈圈涟漪,随水波晃进井底。提上来的水带着凉意,泡着刚摘的青提,玻璃碗外壁凝着水珠,像把整个夏天的湿气都锁在了里面。蝉声从院墙外漫进来,与井水的叮咚声缠绕在一起,织成一张柔软的网。
暮色是被蝉鸣染浓的。西天的云霞渐渐沉成紫褐色,归巢的鸟雀穿过声浪,翅膀上沾着细碎的光斑。母亲在灶台前忙碌,蓝布围裙上落着柴火的影子,饭菜的香气混着蝉鸣漫出厨房,在巷口与邻家的饭菜香撞个满怀。昏黄的路灯亮起时,蝉鸣渐渐低下去,成了夜风里若有若无的絮语。
雨后的清晨藏着透明的蝉鸣。树叶上的水珠折射着天光,蝉声从湿漉漉的枝桠间漫出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石阶上的青苔吸足了水分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着一片绿色的云。远处的稻田蒸腾着白雾,蝉鸣穿过雾气漫过来,被滤成了清澈的溪流,顺着田埂缓缓流淌。
竹床上的夏夜里,蝉鸣是最好的催眠曲。月光透过窗棂,在蚊帐上绣出细碎的银花,蝉声从老槐树梢漫进来,与蒲扇的轻响交织在一起。祖母的故事从遥远的年代飘来,混着蝉鸣落进梦里,梦里有会唱歌的蝉,有永远也吃不完的桑葚,有走不到尽头的青石板路。
旧时光总在蝉鸣里显形。当某声蝉鸣突然刺破喧嚣,恍惚间又站在老槐树下,看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织出跳动的网,看祖母的白发在风里与槐花一起飞扬。那些被蝉鸣浸润的日子,像浸在井水里的青提,带着清冽的甜,藏在记忆深处,只在某个相似的午后,随着一声熟悉的蝉鸣,悄悄浮出水面。
秋风起时,蝉鸣渐渐稀疏,像被抽走的丝线。老槐树叶开始泛黄,一片片飘落,铺成金色的地毯。孩子们捡拾起蝉蜕,那些半透明的空壳里,藏着整个夏天的秘密。当最后一声蝉鸣消散在秋风里,忽然明白,有些声音会暂时隐去,却从未真正离开,它们只是藏进了时光的褶皱里,等待着下一个夏天,再次漫过枝头,漫过记忆里的青石板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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