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漫过窗台时

竹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，漏进半盏银辉落在砚台上。我正研磨的墨汁忽然泛起细碎的光，像把揉碎的星子全倒进了这方青石凹槽。案头摊开的宣纸还留着昨日未干的墨迹，画中那株玉兰的花瓣边缘，已被悄然漫过的月光镀上一层朦胧的白。

记得幼时住在老宅，夏夜总爱搬张竹榻搁在天井。祖母摇着蒲扇讲嫦娥奔月的故事，说月亮里的桂树每五百年就要被吴刚砍倒一次，可第二天又会照样枝繁叶茂。那时我总盯着月亮里模糊的暗影，想象斧刃落下时飞溅的木屑，是否也会化作人间的萤火虫，提着灯笼在禾苗间游荡。月光淌过青砖地，在墙根处聚成浅浅的水洼，倒映着流云碎影，仿佛伸手就能捞起一捧流动的碎银。

后来在江南古镇见过另一番月色。乌篷船泊在石桥下，船娘用吴侬软语哼着小调，橹桨划过水面时，搅碎了满河的月光。两岸的白墙黛瓦浸在乳色的光晕里，飞檐上的兽吻似乎也柔和了许多。我倚着船舷看临水的窗棂，每一扇都亮着昏黄的灯，把人影投在窗纸上，像幅幅流动的剪影画。有晚归的书生踏过青石板，木屐敲出清脆的声响，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夜鹭，翅膀带起的风，让水面的月光轻轻颤了颤。

秋日的月光总带着些清冽。曾在山间的古寺住过几日，深夜被钟声惊醒，推窗望见月光铺满了殿前的石阶，香炉里余烟袅袅，在月光中划出纤细的弧线。院角的老松枝桠横斜，把影子投在墙上，像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。远处的山坳里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，被月光筛过，竟也带上了几分温柔。我披衣走到廊下，看月光顺着飞檐的翘角流淌，在青砖地上积成一片浅浅的银滩，仿佛抬脚就能踏进去，去往一个遥远的梦境。

冬日的月光最是疏朗。雪后初晴的夜晚，天地间一片素白，月光洒在雪地上，反射出清冷的光，竟比白昼还要明亮几分。院中的梅树缀着未融的雪，枝头的花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，像少女羞怯的脸颊。我呵着白气站在阶前，看月光穿过梅枝的缝隙，在雪地上织出一张细碎的网，网住了几粒偶然落下的星子。远处的屋顶上，积雪在月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，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绒毯，连平日里聒噪的麻雀，也敛了声息，想必是躲在巢里，做着与春天有关的梦吧。

月光也爱缠着赶路的人。那年在异乡的路上，错过了宿头，只得趁着月色继续前行。路两旁的芦苇在风中摇曳，月光穿过苇叶，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，像撒了一地的碎玉。偶尔有晚归的虫鸣从草间升起，被月光一照，竟也带上了几分暖意。我牵着马慢慢走着，看马蹄踏过月光时，仿佛踩碎了一面镜子，碎片溅起又落下，在身后织成一条闪光的路。远处的村庄里，偶尔有灯火亮起，像黑夜里睁开的眼睛，在月光中温柔地注视着夜行的人。

有次在江边看月，正逢涨潮。月光洒在江面上，被翻涌的浪涛揉成无数光点，随波逐流。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，在月光中若隐若现，像坠入人间的星子。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，夹杂着淡淡的鱼腥味，却也让人觉得清爽。我坐在礁石上，看月亮被云絮慢慢遮住，又慢慢露出脸来，像个顽皮的孩子在捉迷藏。潮声阵阵，像大地的呼吸，与月光的流淌交相呼应，谱成一曲自然的乐章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当我起身离去时，才发现衣角已被露水打湿，带着月光的清寒。

月光也会悄悄溜进寻常巷陌。在老城区的胡同里，月光顺着灰墙爬进窗棂，落在熟睡的孩童脸上，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。窗台的盆栽在月光中舒展叶片，仿佛在做着无声的呼吸。晾衣绳上的衣裳轻轻摇晃，影子投在墙上，像个跳舞的精灵。巷口的路灯昏黄，与月光交织在一起，在地上晕开一片温暖的光晕。有晚归的人踏着月光走来，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，惊起了檐下的鸽子，扑棱棱地飞向夜空，翅膀划破月光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。

记得有位老人说过，月光是有记忆的。它见过秦汉的宫阙，听过唐宋的管弦，看过明清的炊烟。它把千百年的故事都藏在自己的清辉里，在每个夜晚悄悄洒向人间。或许此刻落在我案头的月光，也曾照亮过古人的诗卷，曾在某个同样的夜晚，被一位思乡的游子捧在手心，当作故乡的慰藉。

今夜的月光格外温柔，像一层薄薄的纱，笼罩着沉睡的城市。我合上砚台，看最后一缕月光恋恋不舍地滑过宣纸，留下一道淡淡的银痕。窗外的风停了，竹帘不再摇晃，只有月光还在静静流淌，漫过窗台，漫过庭院，漫向远方，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裹进这无边的温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