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上的光阴

巷口那株老梧桐总在谷雨前后舒展新叶。淡紫色的花穗垂在枝头，像被春风揉碎的星子，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。放学归来的孩童踩着花瓣奔跑，裙角扬起的弧度里，藏着整个四月最柔软的褶皱。

我常在午后搬藤椅坐在树下。光斑透过叶隙在书页上跳跃，像一群不安分的蝶。偶尔有花穗坠在茶盏里，碧螺春的清香便混进木质的醇厚，抿一口，舌尖能尝到光阴漫过年轮的味道。

立夏过后，叶片渐渐舒展成掌状。暮色降临时，常有老人在树下摆开棋局。棋盘是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，楚河汉界被岁月拓成浅痕。棋子落下去的声响，惊飞了叶间打盹的麻雀，也惊醒了藏在树洞里的旧事。有次见穿蓝布衫的老者执子沉吟，鬓角白发与飘落的枯叶重叠，忽然觉得，所谓苍老，原是时光在身上结的茧。

梅雨季节总带着潮湿的诗意。雨水顺着梧桐叶的脉络流淌，在窗玻璃上画出蜿蜒的河。我常趴在二楼的窗台，看楼下的青年撑着油纸伞走过。伞面绘着水墨山水，与湿漉漉的梧桐叶相映，像一幅会移动的画。雨停时，叶尖的水珠坠向地面，在水洼里敲出细碎的银铃，惊得蜻蜓从叶底翩然跃起。

七月流火，梧桐浓密的枝叶撑起绿伞。卖冰粉的担子停在树荫下，玻璃罩里的红糖块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。穿碎花裙的姑娘买一碗冰粉，坐在树墩上慢慢吃，木勺碰到瓷碗的叮当声，与蝉鸣交织成夏日的序曲。

秋分那日，总会落一场梧桐雨。叶片打着旋儿飘落，铺成金褐色的地毯。有位白发奶奶每天清晨来扫落叶，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，像在低声诉说往事。她会把完整的叶子捡起来，夹在旧报纸里，说是要留给远方的孙子做书签。

小雪过后，梧桐枝桠在寒风中舒展成淡墨画。光秃秃的枝干托着残雪，像水墨画里未干的留白。我裹着厚围巾经过树下，听见枯枝摩擦的声响，像老人们在低声絮语。抬头望见树梢挂着个旧鸟窝，在风中轻轻摇晃，仿佛藏着整个冬天的秘密。

除夕夜的梧桐树下，总有人挂起红灯笼。灯笼的光晕透过枝桠，在雪地上织出斑驳的网。守岁的人们聚在树下烤火，火光映着孩子们冻红的脸颊，也映着老人们眼角的皱纹。不知是谁唱起了旧年的歌谣，歌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，在寂静的夜里荡开涟漪。

开春后，第一片新叶探出头时，我总会想起那些与梧桐有关的日子。叶片上的脉络，多像时光的纹路，记录着晴雨，也收藏着悲欢。或许生命本就如这梧桐树，在四季轮回里默默生长，把寻常日子过成诗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