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织就的经纬

蝉鸣织就的经纬

老槐树的浓荫里藏着无数振翅的星辰,它们把灼热的午后纺成透明丝线。祖父总说蝉是树的舌头,要在盛夏把年轮里的秘密全说出来,那些被树皮包裹的潮湿往事,便顺着蝉鸣爬向日光里晾晒。

我蹲在青石板上数树影里的光斑,蝉声从叶隙漏下来,在颈后结成细小的汗珠。卖冰棍的自行车叮铃铃碾过柏油路,冰棒纸撕开的脆响惊飞了叶间的声浪,却拦不住它们从另一簇槐叶里涌出来,像被惊扰的溪流重新汇聚成河。

祖母的竹椅在廊下轻轻摇晃,蒲扇摇出的风裹着淡淡的艾草香。她纳鞋底的线穿过蝉鸣,在布面上绣出细密的纹路,针脚里藏着未说出口的话。“你听,” 她忽然停下手,“有的蝉声发飘,像新抽的柳条;有的沉,是老树根在喘气。” 我侧耳细听,果然辨出不同的声线在枝叶间缠绕,如同辨认她鬓角新添的白发与旧有的银丝。

那时的夏天总长得没有尽头。午后的蝉鸣会漫过晒谷场,爬上竹篱笆,钻进午睡的凉席缝隙里。我和伙伴们举着竹竿粘蝉,蛛网裹着松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蝉声却像故意逗弄我们,刚在东边的椿树上炸开,转瞬又在西边的梧桐里掀起声浪。

祖父的烟袋在青石板上磕出轻响,烟锅里的火星明灭间,他说蝉要在土里待上好些年,才能爬出来唱一个夏天。“就像人,” 他的声音混着蝉鸣漫开,“攒了一辈子的话,也未必能痛痛快快说一场。” 我望着树干上那些蜕下的蝉衣,半透明的壳还保持着攀爬的姿态,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,只留下空荡荡的回声。

后来在异乡的写字楼里,空调风把季节吹得模糊不清。某个加班的傍晚,忽然有蝉声从窗缝挤进来,细弱得像游丝。我推开窗户,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几棵绿化树正拼命举着枝叶,蝉声在车流声中时断时续,像被揉皱的旧信纸。那一刻忽然想起老槐树,想起祖父烟袋里飘出的蓝烟,它们都随着蝉鸣的经纬,织进了记忆的褶皱里。

去年夏天回到老宅,老槐树依旧在院角伸展枝叶,只是树干上多了些斑驳的伤痕。蝉鸣比记忆里稀疏了些,却依然执拗地在枝叶间盘旋。我坐在祖母曾坐过的竹椅上,看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织出晃动的网,忽然明白那些年的蝉鸣从未真正消失。它们钻进晾晒的棉被里,藏在祖母纳鞋底的线团中,落在祖父烟袋锅的火星上,最终都化作岁月的经纬,将零散的日子缝缀成完整的记忆。

风穿过枝叶时,带来远处孩童的嬉笑声。有蝉声突然从高处跌落,惊起一串细碎的光斑。我伸手去接,却只握住一把透明的风,里面裹着半世纪前的蝉鸣,正顺着指缝,悄悄爬向又一个漫长的夏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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