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记修表铺的铜铃在午后晃了晃,带着锈味的风卷进三两只飞蛾。柜台后,老林正用鹿皮擦拭那只摆放在最上层的老座钟,核桃木外壳被摩挲得发亮,边角处的雕花像浸在蜜里的琥珀,温润得能掐出时光的痕迹。
这钟是三十年前一个雪夜收来的。当时门板被撞得咚咚响,推门进来的妇人裹着件露出棉絮的棉袄,怀里紧紧揣着个布包。“能当多少钱?” 她声音发颤,鬓角的雪花化成水,在颧骨上冲出两道浅沟。老林解开三层蓝布,看到这钟时眼睛亮了亮 —— 德国造的机械芯,钟摆上刻着精致的蔷薇花纹,只是钟面玻璃裂了道斜纹,像道凝固的闪电。他数了五张十元票子推过去,妇人攥着钱没回头,棉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很快被寒风吞了。后来才知道,那夜她儿子发了急病,这钟换的钱正好够住三天院。
座钟在柜台上住了下来,成了修表铺的镇店之宝。每天清晨老林掀开蓝布罩子时,它总会先发出半声喑哑的 “咔嗒”,像是伸了个懒腰,随后才开始规律的滴答声,像位絮絮叨叨的老人在数着日子。
有年春天,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总扒着柜台看钟。她校服袖口磨得发亮,手指在玻璃柜面上跟着钟摆划弧线。“爷爷,它会累吗?” 小姑娘仰着脸问,鼻尖沾着点灰。老林笑了,从抽屉摸出块水果糖:“它跟院里的老槐树似的,越动越精神。” 后来小姑娘每天来,有时带颗野草莓,有时捧把晒干的槐花瓣,全塞进老林的铁皮糖盒里。直到某天她举着张三好学生奖状来,说要随父母去城里,临走时把辫梢的红绸带系在了钟摆上。
红绸带在风里飘了五年,期间修表铺换了三次招牌,隔壁的裁缝铺变成了杂货铺。有天傍晚,个穿西装的青年站在钟前,手指轻轻敲着核桃木外壳,节奏竟和钟摆的频率重合。“您还记得我吗?” 青年声音有些涩,从钱包里抽出张泛黄的照片 —— 正是当年的小姑娘,只是如今眉眼长开了,笑起来眼角有颗和她母亲一样的痣。她说是来接外婆去城里的,路过老地方,想再看看这钟。老林解下钟摆上的红绸带,发现绸子边缘已经磨出了细毛,像段被岁月啃过的记忆。
去年冬天雪下得紧,个戴毡帽的老头推门进来,帽檐上的雪落在钟面上,迅速化成小水珠。“能调慢点吗?” 老头从怀里摸出个旧怀表,“老伴总说我走得太快,不等她。” 老林没说话,摘下座钟的玻璃罩,用镊子小心地调整了摆锤的配重。钟摆晃动的幅度小了些,滴答声也跟着慢了半拍,像人放慢了脚步。老头掏烟时手在抖,火星落在地上,烫出个浅褐色的圆点。他说老伴得了健忘症,总坐在藤椅上问钟怎么还不响,其实家里的电子钟明明在走。
现在红绸带换成了条蓝格子布条,是老头的孙女寄来的。小姑娘在信里说,奶奶现在每天盯着座钟的照片发呆,嘴里念叨着 “慢点儿,再慢点儿”。老林把信折成小方块,塞进钟底座的夹层里,那里已经藏了不少东西:褪色的糖纸、野草莓的种子、三好学生奖状的复印件,还有张没写完的作业纸,上面用铅笔写着 “我的理想是造一座会讲故事的钟”。
前几日暴雨,柜台漏了雨,老林搬座钟时发现底座有道暗格。打开一看,里面裹着个油纸包,正是当年那位妇人当钟时留下的 —— 张婴儿的出生证明,还有半块绣着蔷薇花的手帕,针脚细密,像是用了毕生的力气在缝。老林把这些放回原处,又添了片今年新采的槐树叶。
此刻夕阳正斜斜地穿过玻璃窗,钟摆投下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,像条通往过去的路。老林往茶缸里续了点热水,看着热气在钟面上凝成小水珠,又顺着玻璃蜿蜒流下,在刻度 “3” 的位置积成个小小的水洼。滴答,滴答,座钟还在走,像在数着屋檐下的雨滴,又像在应和着远处传来的鸽哨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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