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声里的光阴

祖母的卧室里总摆着那座老座钟。深棕色的核桃木外壳上,雕花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,黄铜钟摆垂在玻璃罩里,左右摇晃时会发出沉稳的 “滴答” 声,像位沉默的老者在数着日子。

第一次认真打量它时,我刚够到桌面高度。踮着脚扒着雕花木边,鼻尖几乎贴上蒙着薄尘的玻璃。钟面上的罗马数字歪歪扭扭,III 和 IV 的位置像是被谁不小心挪过,指针走得极慢,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细微的震颤。祖母说这是她嫁过来时带的嫁妆,比父亲的年纪还要大。那时她正坐在藤椅上择菜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,和座钟的铜件一起闪着柔和的光。

滴答声里的光阴

这座钟总在整点准时敲响。清晨六点,第一缕天光刚爬上窗纸,它便 “当” 地一声撞碎黎明,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。祖母会踩着钟声起床,往灶膛里添柴,铁锅与铁铲碰撞的叮当声,恰好和钟摆的节奏合上拍。有时我赖床不起,就听着那声音从楼下漫上来,先是模糊的 “滴答”,接着是清晰的 “当当”,最后混着祖母喊我吃饭的声音,在晨光里织成一张温暖的网。

十岁那年冬天,座钟突然哑了。铜摆悬在半空,像被冻住的舌头。祖母踩着板凳去拧钟顶的旋钮,木梯在地板上吱呀作响,她的白发垂在玻璃罩上,像落了层雪。“怕是齿轮锈住了。” 她用袖口擦着钟面,指腹在雕花的藤蔓上摩挲,“当年你祖父送我时,说这钟能走五十年。” 那天晚上,座钟没像往常那样在九点敲响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在梅枝上的轻响。

父亲从城里请了修钟的师傅。老匠人背着工具箱走进堂屋时,座钟的玻璃罩上已经结了层薄灰。他摘下眼镜,用放大镜凑近钟摆的位置看了半晌,又用黄铜钥匙插进钟侧的锁孔,轻轻一转,里面传来细碎的齿轮转动声。“是游丝断了。”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镊子,小心翼翼地伸进钟体内部,“这种老物件的零件不好配,得回铺子找找。” 祖母站在一旁,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,目光跟着匠人的镊子起落,像在看一位即将苏醒的老友。

三天后,座钟重新开始走动。那天午后,我正趴在桌上写作业,忽然听见 “咔嗒” 一声轻响,接着是熟悉的 “滴答” 声漫过来,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淌过溪流。祖母从厨房跑出来,手里还攥着擦碗布,她站在钟前看了许久,直到整点的钟声 “当” 地响起,才抬手抹了抹眼角。“比以前慢了半分钟。” 她笑着说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不过没关系,就当是它歇了阵子,懒得赶时间了。”

后来我去外地读书,每次打电话回家,祖母总会提一句座钟。“今天它又慢了十几秒。”“早上响的时候,惊飞了三只燕子。”“我给钟摆上了点机油,声音比以前润了。” 有次寒假回家,推开堂屋的门,看见座钟的旁边摆了台电子钟,红色的数字在夜里亮得刺眼。“你爸怕我看不清时间。” 祖母指着电子钟,又拍了拍老座钟的外壳,“但这钟走了几十年,听着它的声音才睡得踏实。”

去年秋天,祖母突然病倒。我赶回家时,她正躺在病床上,看见我进来,吃力地抬手指了指墙角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那座老座钟立在床头柜旁,钟摆依旧在玻璃罩里左右摇晃,只是声音比往常轻了许多,像怕惊扰了谁。“记得给它上弦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,像落在钟面上的灰尘,“别让它停了。” 我握着她的手点头,指尖触到她掌心的纹路,像摸到了座钟外壳上那些被磨平的雕花。

祖母走的那天,座钟停在了凌晨四点。我是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,玻璃罩里的铜摆悬在半空,钟面上的指针恰好重叠在 III 的位置。父亲说要把它收起来,我却坚持让它留在原来的位置。如今每个周末回家,我都会踩着板凳给它上弦,听着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,仿佛能看见祖母站在梯子上拧旋钮的样子,看见她的白发映在玻璃上,和阳光一起落在钟摆划出的弧线上。

前几日整理旧物,从祖母的樟木箱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是祖父的字迹:“此钟走时虽准,不及吾妻眉目清亮。” 纸条被压在褪色的红绸布里,旁边还放着当年修钟师傅留下的备用游丝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座钟在午后的阳光里发出 “滴答” 声,我忽然发现,那些被它数过的日子,从来都没有真正流逝。它们只是变成了钟摆的弧度,变成了雕花里的灰尘,变成了祖母说过的每一句话,在时光里慢慢沉淀,等着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重新漫过心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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