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蝉的余音

夏蝉的余音

老槐树的浓荫里藏着无数振翅的星辰。六月的风刚掠过麦浪,第一声蝉鸣便从皲裂的树皮间钻出来,像枚被阳光焐热的铜哨,在黏稠的空气里滚出一串颤音。此后每个黎明,这些褐绿色的精灵便开始集体吟诵,把整座庭院织成透明的茧。

祖母总说蝉是树的魂灵。她坐在竹椅上择菜时,银白的发丝会随着蝉鸣轻轻颤动。竹篮里的豆角还带着晨露,在她膝头堆成翡翠小山,而树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爬行,如同谁在悄悄翻动一本厚重的线装书。蝉声最盛时,连院角的井水都泛着细碎的涟漪,仿佛地下的泉眼也在应和这夏日的絮语。

我曾在暴雨将至的午后,见过蝉蜕挂在晾衣绳上。半透明的壳子蜷着细爪,像只凝固的琥珀色蝴蝶,翅脉的纹路清晰得能数出细枝末节。祖母说这是蝉留给世界的信笺,等风雨洗去浮尘,就能读出藏在里面的光阴密码。那时我总踮着脚去够高处的蝉蜕,指尖触到的瞬间,常能听见壳子里传来微弱的振翅声,仿佛有个细小的灵魂还守在空壳里,舍不得离去。

蝉的幼虫要在地下蛰伏五年。它们在黑暗里啃食树根的汁液,用柔软的颚部丈量土壤的厚度。某个潮湿的夏夜,这些暗褐色的生灵会集体苏醒,沿着树干向上攀爬。它们的复眼映着朦胧月色,六足紧紧抓住粗糙的树皮,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朝圣。

蜕皮的过程持续整整一夜。背部的甲壳先裂开一道细纹,淡绿色的躯体慢慢拱出,像朵从琥珀里绽放的花。新蜕的蝉通体莹白,翅翼软得像层薄纱,要在晨露里晾上许久,才能染上深褐的斑纹。我曾蹲在树旁看了整夜,直到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那只蝉突然展开翅膀,留下一道翠绿的残影,消失在浓密的叶间。

祖母的竹椅旁总放着个陶罐,里面盛着晒干的蝉蜕。她说这是一味良药,能治孩童的惊悸。夏日午后,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在陶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那些蜷缩的壳子仿佛又活了过来,在光影里轻轻颤动。有时我会偷偷拿出几片,夹在课本里当书签,油墨的清香混着草木的气息,竟有种奇异的安宁。

蝉鸣最烈的七月,村庄像被投入沸水的茶叶,慢慢舒展成慵懒的模样。男人们在树荫下下棋,棋盘旁的西瓜渗出甜甜的汁水;女人们坐在石阶上纳鞋底,丝线穿过布面的声音,和着蝉鸣织成细密的网;孩子们则举着竹竿粘蝉,惊起的蝉群扑棱棱飞起,在蓝天上划出无数道褐色的弧线。

某个黄昏,我在河边发现只受伤的蝉。它的左翼缺了个小口,趴在芦苇叶上微微颤抖。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回家,放在窗台上的花盆里。那夜的蝉鸣格外稀疏,仿佛都在为这只受伤的同伴默哀。黎明时分,我看见它试着展开翅膀,却总在腾空的瞬间跌落。直到第七天清晨,它突然振翅飞起,撞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然后顺着窗缝溜走了。

祖母说,蝉的寿命只有三个月。从破土而出到生命终结,它们都在拼命歌唱,仿佛要把五年的沉默都倾泻出来。立秋过后,蝉鸣渐渐稀疏,像被风吹散的碎玉。那些曾经喧闹的枝头,开始挂起枯黄的叶瓣,偶尔有迟暮的蝉鸣响起,嘶哑得像段磨损的琴弦。

某个深秋的午后,我在清扫庭院时,发现竹椅下有只死去的蝉。它的躯体已经干瘪,却仍保持着展翅的姿势,六足紧紧抓住地面,仿佛还在用力向上攀爬。我把它埋在老槐树下,覆上厚厚的落叶。祖母说,明年的蝉鸣里,会有它的声音。

如今祖母已长眠在老槐树下,那把竹椅空空地放在庭院里,落满了细碎的槐花瓣。每年夏天,蝉鸣依旧准时响起,只是再没人会在树下择菜,也没人告诉我蝉蜕里藏着光阴的密码。我常常坐在竹椅上,听着那些熟悉的鸣叫声,仿佛看见祖母银白的发丝,在光影里轻轻飘动。

去年清明,我在老槐树下发现个新的蝉蜕。它紧紧粘在离地面不远的树干上,像是特意留给谁的信笺。我踮起脚把它摘下来,放在掌心细细端详。阳光透过蝉蜕的翅脉,在手背上投下细密的纹路,那些交错的脉络里,仿佛藏着整个夏天的秘密。
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

(0)
我家猫主子的统治艺术
上一篇 2025-08-13 08:57:12
滴答声里的光阴
下一篇 2025-08-13 09:09:50

联系我们

在线咨询: QQ交谈

邮件:362039258#qq.com(把#换成@)

工作时间:周一至周五,10:30-16:30,节假日休息。

铭记历史,吾辈自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