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被踩得发亮,墙根的青苔顺着砖缝往高处爬。我总爱趁午后阳光斜斜切进巷子时溜达,看木门板上的斑驳木纹,像极了奶奶眼角蔓延的皱纹。那些藏在拐拐角角的老物件,都带着自己的呼吸,悄悄吐纳着经年累月的故事。
张家阿婆的藤椅在院门口摆了三十年,竹篾条被摩挲得油光水滑。她总说这椅子比自家孙子岁数还大,夏天坐上去自带凉意,连蚊子都绕着走。每次路过,她都会往我手里塞块薄荷糖,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甜味混着巷子里的栀子花香漫开来。
李伯的修鞋摊支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,铁砧子上的凹痕比天上的星星还多。他总戴着副磨得发亮的老花镜,穿针引线时眉头皱成小山,缝补好的鞋帮比新鞋还结实。有次我的帆布鞋开了胶,他边捶打鞋跟边念叨:“现在的年轻人啊,东西坏了就扔,哪像我们那会儿,缝缝补补能穿三年。”
墙面上的黑板报换了又换,最新的通知旁边还留着上世纪的标语痕迹。王老师退休前总在这里抄课文,粉笔灰落满肩头像落了场小雪。如今孩子们用彩色粉笔涂鸦,奥特曼和小公主的图案盖过了工整的楷书,倒也相映成趣。
巷尾的杂货店玻璃柜里,还摆着橘子味的硬糖和铁皮青蛙。老板娘总坐在柜台后织毛衣,毛线团滚到脚边也不捡。有次我问她怎么不卖新款玩具,她抬起头笑:“等那些买铁皮青蛙的孩子回来,还能找到小时候的念想。”
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,在青石板上敲出叮叮咚咚的响。穿蓝布衫的阿婆提着竹篮走过,篮子里装着刚从菜摊买回的毛豆。她的布鞋踩过水洼时溅起细小的水花,背影在雨雾里慢慢变淡,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。
黄昏时的巷子最热闹。放学的孩子举着冰棍追逐打闹,冰棍水滴在胳膊上也不在意。下棋的老爷爷们争论得面红耳赤,手里的蒲扇却没停过,风里都带着茶香。卖西瓜的三轮车停在路口,喇叭里重复着 “甜过初恋” 的吆喝,惹得路过的姑娘们抿嘴笑。
有户人家的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,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轻轻摇晃。女主人每天清晨都会浇花,水壶洒出的水珠在花瓣上打转。她说这花是搬家时从老房子带来的,种了十五年,走哪儿都得带着,就像家里的老物件,扔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冬天的巷子格外安静。积雪压弯了光秃秃的树枝,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棱。张阿婆的藤椅被搬进屋里,盖上了蓝布罩子。李伯的修鞋摊也歇了业,铁砧子上蒙了层薄雪。只有杂货店的烟囱还冒着烟,玻璃上凝着白汽,隐约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。
有天清晨路过巷子,看见几个工人在拆老槐树。电锯轰鸣着撕开树干,木屑纷飞里飘出淡淡的清香。下棋的老爷爷们站在一旁抹眼泪,王老师用相机拍下最后几张照片。我捡起片还带着绿意的叶子,叶脉清晰得像巷子里走过的那些日子。
新修的水泥路平坦宽阔,路灯亮得晃眼。可我总怀念青石板的凹凸不平,怀念月光透过槐树叶洒下的碎银,怀念张家阿婆藤椅上的凉意。那些被拆走的老物件,大概都住进了记忆里,在某个午后的阳光里,悄悄探出脑袋来打个招呼。
前几天在杂货店里,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铁皮青蛙,眼睛亮闪闪的。老板娘笑着教她怎么上弦,铁皮青蛙蹦跳起来时,小姑娘咯咯的笑声在店里回荡。柜台后的毛线团还在脚边滚着,只是这次,老板娘弯腰把它捡了起来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