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樟木箱的铜锁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暖光,林小满蹲在阁楼积灰的地板上,指尖刚触到那层蒙尘的绒布,就听见齿轮转动的轻响。她猛地掀开布罩,红木座钟的钟摆还在左右摇晃,钟面玻璃映出自己惊讶的脸,像三十年前某个清晨,母亲也是这样睁大眼睛望着它。
那年林小满才七岁,台风天的雨水漫过青石板路。她缩在堂屋八仙桌下,看父亲踩着木梯往墙上挂这座钟。红木外壳被雨水打湿,显出深沉的暗纹,父亲用软布擦了三遍,才小心地将钟摆挂好。“这是你外婆的嫁妆,” 母亲抱着她往竹椅上坐,“民国二十六年从苏州城带过来的,走水路晃了七天七夜。” 钟摆第一次摆动时,雨滴正顺着瓦檐连成水线,滴答声混着风雨声,成了她童年最清晰的背景音。
母亲总在辰时准点给钟上弦。黄铜钥匙插进钟侧的锁孔,顺时针转十二圈,就能听见内部齿轮重新咬合的细微声响。林小满学过无数次,要么转得太急让钟摆停摆,要么力道太轻走不完一天。母亲从不责备,只是握着她的小手慢慢转,掌心的温度混着檀木香气,比任何童谣都让人安心。
十岁那年深秋,父亲在纺织厂出了意外。林小满半夜被钟声惊醒,座钟明明该在凌晨三点停摆,此刻却发出执拗的滴答声。她推开门,看见母亲跪在钟前,手指死死抠着红木边缘,指缝渗出血珠。“它在等你爸回来,” 母亲声音发颤,“你爸说过,这钟比人靠谱。”
后来母亲开始健忘。她会在饭桌上突然问钟怎么不响了,转头又忘记自己刚上过弦;会把买菜找回的零钱塞进钟摆后面的暗格,说这是给小满存的嫁妆。林小满发现暗格里除了零钱,还有泛黄的照片:外婆穿着旗袍站在钟前,母亲扎着羊角辫依偎在旁边,背景是苏州老宅的雕花窗棂。
二十岁生日那天,座钟突然停了。林小满抱着它跑遍全城的修表铺,老师傅拆开钟壳时叹了口气:“姑娘,这机芯磨损得厉害,零件早就停产了。” 她蹲在街角掉眼泪,母亲颤巍巍地递来块手帕:“别修了,妈记得它怎么走的。” 从那天起,母亲每天准时坐在钟前,用手指敲着桌面模仿滴答声,误差从没超过一分钟。
母亲走的那天,林小满整理遗物,在钟底座发现个布包。里面是父亲的工伤赔偿协议,母亲当年用这笔钱给她报了大学;还有张诊断书,上面写着 “阿尔茨海默症”,日期是十年前。座钟的暗格里,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零钱,最底下压着张纸条,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小满,钟停了,但日子要接着走。”
林小满把座钟搬到新家的客厅。她没再找人修理,只是每天清晨坐在钟前,像母亲当年那样轻轻敲着桌面。阳光爬上钟面的裂痕,在地板投下细碎的光斑,恍惚间仿佛有三个影子在那里:外婆拨弄钟摆的侧影,母亲上弦时的背影,还有自己低头微笑的模样。
窗外的玉兰花落了又开,林小满的女儿开始学走路。小姑娘总爱扶着座钟摇晃,铜制钟摆偶尔会被撞得轻轻晃动,发出半声迟疑的滴答。每当这时,林小满就会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—— 有些声音会钻进骨头里,就算耳朵听不见,心也能替你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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