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方,那座红木座钟已经立了七十二年。深褐色的木质表面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包浆,钟摆左右摇晃时发出的 “滴答” 声,像位沉默的老者在数着日子。
祖父在世时总说这钟是有灵性的。1953 年深秋,他从上海旧货市场把它搬回家,黄铜钟盘上的罗
数字还沾着海腥味。那天母亲刚学会走路,摇摇晃晃扑向钟摆,被祖父一把捞住。后来每次说起这事,祖父都会摩挲着钟顶的雕花,“这物件比你娘还早进门呢”。
1969 年的暴雨夜,河水漫进堂屋。父亲背着祖父往高处转移,转身要去搬座钟时,被祖父按住肩膀。“人比东西金贵。” 祖父的声音混着雨声,却字字清晰。水退之后,座钟的木质底座发了霉,父亲用砂纸打磨了三天,又涂上三遍清漆,钟摆重新摆动时,比从前慢了半拍。
我记事时,座钟成了家里的时间基准。清晨五点半,它准会发出 “当” 的一声轻响,祖母便披衣起床,往灶膛添柴。我趴在被窝里数着钟摆声,直到听见祖父咳嗽着推开房门,才赶紧闭眼装睡。有次学校要早自习,我嫌座钟走得慢,偷偷把钟摆调快了十分钟,结果祖母做的早饭糊了锅底。
十五岁那年夏天,我把初恋女友带回家。她好奇地盯着座钟,伸手想拨弄钟摆,被我慌忙拦住。“我爷爷说,这钟的时辰不能乱改。” 女友噗嗤笑出声,说这钟比老古董还顽固。那天午后,座钟突然停了摆,父亲摆弄了半天也没修好。直到祖父从乡下回来,对着钟壳吹了三口气,钟摆才又慢悠悠地动起来。
2003 年拆迁前,全家人在堂屋合影。座钟恰好敲响三点整,“当 —— 当 —— 当 ——” 的声音混进相机快门声里。搬家公司的人说这钟太笨重,建议留在老房子。母亲红着眼眶把钟抱进货车,“这是你外公留下的念想,砸了我也得带着”。
新家的客厅装了电子钟,座钟被挪到储物间。去年整理旧物时,我发现钟摆积了厚厚一层灰。上弦的时候,金属部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当钟摆重新摆动,“滴答” 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,恍惚间像是祖父在隔壁房间咳嗽,又像是母亲年轻时在厨房哼着歌谣。
上周带女儿去储物间,她指着座钟问这是什么。我把她抱到椅子上,教她辨认罗马数字。“为什么这个钟没有电池呀?” 女儿的手指划过钟面的划痕,那是我小时候用铅笔刀刻下的印记。座钟突然 “当” 地响了一声,吓得女儿往我怀里钻,随即又咯咯笑起来。
暮色透过窗户漫进储物间,座钟的影子在墙上慢慢拉长。我看着钟摆左右摇晃,突然明白祖父说的灵性是什么 —— 那些被时光带走的人,那些渐渐模糊的日子,都藏在这 “滴答” 声里,陪着我们慢慢走向未来。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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