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木梯总在踩踏时发出细碎的呻吟,像位年迈的守护者在低叹。我踩着积灰的台阶向上攀爬,阳光从气窗斜斜地切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,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翻飞起舞。最角落的樟木箱静静卧着,铜锁上的绿锈像片凝固的青苔,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屑。
掀开箱盖的瞬间,樟木特有的香气漫出来,混着点陈旧的樟脑丸味,像突然打开了某个封存已久的季节。最上面叠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,领口还留着浅浅的汗渍印。这是祖父生前常穿的衣裳,他总爱在清晨披着它去菜园,沾着露水的豆角会蹭在衣襟上,留下星星点点的绿意。
我指尖抚过褂子上的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却异常紧实。那年我七岁,拿着剪刀在衣角剪出个月牙形的洞,祖父扬起的手在半空停了停,最后只是笑着揉乱我的头发。后来他坐在煤油灯下缝补,昏黄的光晕里,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,线头在布面上绕出小小的圈。
箱底压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,纸页已经泛黄发脆,翻动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。第一页画着朵笨拙的向日葵,花瓣歪歪扭扭地向外张着,旁边用铅笔写着 “送给爸爸”,字迹稚嫩得像刚学步的孩子。这是母亲十岁时的手笔,外祖父总把它带在身上,直到临终前还攥在掌心。
笔记本里夹着张褪色的粮票,边角已经磨圆。母亲说那年冬天特别冷,她攥着这张粮票在供销社排了两小时队,才换回来半斤红糖。外祖父用这红糖熬了姜汤,一家人围着煤炉小口小口地喝,姜汤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,在寒夜里开出了温暖的花。
箱子最底层藏着个铁皮饼干盒,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。打开盒子,一股淡淡的麦香飘出来,里面装着些零碎的布头儿。有块粉色的碎花布,是我周岁时穿的肚兜剩下的;还有块藏青色灯芯绒,是父亲年轻时中山装的袖口料。母亲总说这些碎布是时光的补丁,把一家人的日子缝缀得密密实实。
饼干盒里躺着枚生锈的顶针,边缘已经有些变形。祖母当年总戴着它纳鞋底,顶针碰撞银针的叮当声,是我童年最温暖的催眠曲。有次我趁她不注意,把顶针套在食指上模仿她的样子,却不小心扎破了手指。祖母用嘴吮着我的伤口,她的唾液带着淡淡的烟草味,竟让疼痛都变得温柔起来。
角落里还有个搪瓷缸,掉了好几块瓷,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。缸身印着 “劳动最光荣” 的字样,是父亲年轻时得的奖状奖品。他总用这缸子泡浓茶,茶渍在缸底结出深褐色的圈。有次我偷喝他的茶,被苦涩得直皱眉,父亲笑着说:“日子就像这茶,先苦后甜才有余味。”
樟木箱的夹层里藏着封信,信纸已经薄得像蝉翼。是外祖父写给外祖母的,那时他在远方做工,信里说 “田里的麦子快熟了,等我回来就盖间新瓦房”。外祖母去世前把这封信压在枕下,信纸被泪水浸得有些发皱,那些模糊的字迹里,藏着一个男人对家的全部憧憬。
阳光渐渐西斜,气窗投下的光斑移到了墙角。我把这些老物件一件件放回箱中,樟木的香气愈发浓郁。它们像一群沉默的老友,静静守着阁楼里的时光,见证着一家人的欢笑与泪水。或许有一天我也会老去,但这些带着温度的物件会记得,我们曾怎样认真地爱过生活。
整理完箱子时,暮色已经漫进阁楼。我轻轻合上箱盖,铜锁扣合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时光在轻轻叹息。走下木梯时,身后的阁楼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那些老物件在黑暗里,继续诉说着属于它们的故事。
楼下传来母亲切菜的声音,铁锅与铁铲碰撞出熟悉的节奏。我站在楼梯转角望着厨房的方向,突然明白那些老物件真正的意义 —— 它们不是冰冷的摆设,而是血脉里流动的记忆,是代代相传的温暖。就像此刻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,总会在多年后,成为某个孩子阁楼上的时光碎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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