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梧桐叶在玻璃窗上投下斑驳影子时,老陈总要用绒布擦拭架上那套 1983 年版的《唐诗鉴赏辞典》。书脊的暗红已褪成温润的琥珀色,内页间夹着的购书小票边缘蜷曲如蝶翼,上面用蓝黑钢笔写着 “叁圆伍角”,墨迹洇透纸背,像谁不小心打翻的时光。
这间藏在写字楼夹缝里的旧书店,门面窄得只能容两人侧身而过。推门时铜铃轻响,混着空气中松木书架与陈年纸张的气息,让人忽然想起外婆樟木箱里的旧毛衣。靠窗的藤椅磨得发亮,椅脚用红绳捆着半块橡皮垫 —— 那是前阵子高中生小林带来的,说这样不会吵到楼下咖啡馆的客人。书架最高层摆着些精装画册,梵高的星空被阳光晒得微微褪色,倒比新画册多了层朦胧的光晕,像隔着雨帘看烟火。

午后常有穿校服的姑娘来寻言情小说。她们总在最里层的书架前徘徊,指尖划过书脊时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。老陈记得有个扎马尾的女生,每周三都会来借一本亦舒,还书时总在扉页夹片晒干的桂花。“阿姨说这能驱虫。” 她低头笑的时候,辫子梢扫过《喜宝》的封面,留下淡淡的香。后来姑娘考上外地大学,最后一次来还书时,留下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片压平的桂花,每片都贴着写有日期的便签。
雨天是旧书店的另一种模样。屋檐滴水敲在青石板上,节奏与店内翻书声奇妙呼应。有回暴雨倾盆,穿西装的男人抱着公文包冲进来躲雨,目光扫过书架时忽然定住。他抽出本 1997 年的《计算机原理》,扉页上幼稚的涂鸦让他笑出声 —— 那是他大学时的笔迹。男人后来成了常客,每次来都要带本新出的科技杂志,换下一本旧书留在店里。“让它们像接力棒似的传下去。” 他说这话时,手指正抚过自己当年画的歪歪扭扭的机器人。
书架第三层藏着些宝贝。那本线装《宋词选》缺了封底,却在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的舞会票根,1956 年的,字迹娟秀。还有本《安徒生童话》,内页被孩童用彩笔涂得花花绿绿,某个故事结尾处,铅笔字歪歪扭扭写着:“妈妈说,美人鱼变成泡沫后,会变成天上的星星。” 老陈总说这些痕迹比文字本身更动人,就像老树的年轮,藏着看不见的风雨。
秋天来临时,旧书店会飘起烤栗子的香。隔壁杂货店的张婶总多烤一份送来,用牛皮纸袋装着,热气在封面印出浅浅的痕迹。有次学生们围坐着分栗子,糖渣掉在 1980 年版的《西游记》上,老陈慌忙去擦,却发现糖渍晕染的形状,竟像极了孙悟空的紧箍咒。那天大家笑了好久,后来那本书成了 “镇店之宝”,借阅时总要特意指给客人看那个奇妙的印记。
深夜关门前,老陈会点起盏煤油灯。昏黄光线里,书架投下参差的影子,像沉默的巨人守护着满屋故事。他总在这时翻开那本 1972 年的《新华字典》,扉页上 “赠给亲爱的同志” 几个字已模糊,却依然能看出书写时的郑重。夜风穿过门缝,带着远处酒吧的萨克斯声,与书页翻动声交织成歌。
有客人间老陈,为什么守着这旧书店不肯离开。他指指墙上的旧挂钟,钟摆滴答声里,阳光正缓缓爬过《鲁迅全集》的书脊。“你看,” 他说,“新书像春天的花,热闹鲜亮;旧书却像秋天的果实,藏着日月的味道。” 话音未落,铜铃轻响,背着画板的年轻人推门进来,目光在某本素描集上亮了起来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