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框住的四季：一场流动的风物诗

雨刷器左右摆动的弧度里，春正沿着国道的护栏漫溢。新抽的柳丝垂在玻璃上，像谁蘸着淡绿墨水写了半行潦草的诗，轮胎溅起的泥水又匆匆洇开字迹。远山还裹着未褪尽的寒意，近旁的油菜田却已泼翻了金箔酒，风过时，千万片花瓣撞在车窗上，发出细碎的、带着蜜香的叩门声。

某段爬坡路突然撞见杏花。粉白的云团从崖壁间涌出来，车仿佛开进被揉碎的月光里。副驾座位上的野菊标本还带着晨露的湿意，是昨夜在山坳里弯腰拾得的。此刻它们在气流中轻轻颤动，与窗外掠过的花枝形成奇妙的呼应，仿佛两个季节在玻璃两侧交换着秘密。

夏的轮廓总在午后突然清晰。柏油路蒸腾着热浪，远处的玉米叶卷成细筒，却有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在路基缝隙里炸开。停车取水时，惊起的蚂蚱撞在车门上，复眼映着天空的蓝。重新发动时，空调出风口飘出半片干枯的槐叶，大概是昨夜露宿山林时，风从天窗悄悄塞进来的。

穿过隧道的瞬间，蝉鸣突然灌满车厢。两侧的白杨树叶在风中翻出银亮的背面，像无数把小扇子在拍打节奏。某段临湖的弯路，车窗倒映着整片荷叶，偶尔有粉白的花苞探进来，仿佛伸手就能接住一滴带着清香的雨。

秋光总是斜斜地落在方向盘上。车过峡谷时，两侧的枫树林像被点燃的绸缎，红得晃眼。停车煮茶的间隙，看落叶在车窗上打着旋儿，有的沾着晨露，有的带着阳光的温度。某段盘山公路，后视镜里的夕阳把云染成金红色，而前窗的山尖上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霜，像谁撒了把碎盐。

暮秋的雨总带着凉意。雨刷器扫过的玻璃上，能看见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，近处的芦苇荡却愈发清晰，白花花的一片，在风中摇出细碎的声响。路过村庄时，有炊烟从屋檐下钻出来，与雨雾缠在一起，车窗上便多了几道淡淡的水痕，像谁用手指画了个不成形的圈。

冬雪落进引擎盖的瞬间，会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车在雪原上行驶时，前窗的视野里只有茫茫一片白，偶尔有几丛耐寒的灌木，像墨点落在宣纸上。停车呵气的功夫，看雪花在车窗上慢慢融化，有的凝成六角形，有的晕成一小片水渍，仿佛天空在玻璃上写了封没寄出的信。

最冷的那些日子，车窗内侧会结上一层薄冰。清晨发动时，暖风要吹很久才能化开，冰融的痕迹像极了河流的分支，纵横交错。某回在山坳里过夜，醒来发现车窗被雪覆盖，只留着雨刷器扫出的两道弧形，像两只窥探世界的眼睛，望着外面被雪压弯的枝头，和枝头偶尔落下的、带着冰晶的鸟粪。

车轮碾过四季的痕迹，都留在了车窗的倒影里。春的花痕，夏的雨渍，秋的叶影，冬的雪印，层层叠叠，像谁在玻璃上写了本厚厚的日记。偶尔停车擦玻璃时，会发现有些痕迹擦不掉，就像有些风景，看过了，就再也忘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