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一角的台灯亮了整夜,草稿纸上横七竖八写满专业名称,铅笔尖在 “临床医学” 和 “汉语言文学” 之间反复徘徊。母亲端来的热牛奶凉透了,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,像极了此刻心里翻涌的犹豫。
十七岁的夏天总裹着潮湿的焦虑。班主任在班会课上说 “专业选得好,人生少走弯
路,邻居阿姨见了面就念叨 “女孩子学师范多稳定”,连小区门口卖西瓜的大爷都能凑过来指点几句 “计算机现在多吃香”。那些声音像潮水般漫过来,把心里那个微弱的声音挤得快要听不见 —— 每次翻开文学杂志时指尖的发烫,深夜在日记本里写下诗句时的心跳,趴在图书馆旧书堆里读得忘记时间的沉醉。
第一次清晰听见内心的呐喊,是在高二的文学社活动上。那天读的是汪曾祺的《受戒》,当读到 “芦花才吐新穗。紫灰色的芦穗,发着银光,软软的,滑溜溜的,像一串丝线” 时,窗外的阳光恰好穿过梧桐叶,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忽然就有眼泪涌上来,不是难过,是莫名的震颤。原来文字可以这样温柔,能把寻常景色写成心上的月光。那天放学,我绕路去了市图书馆,在文学区的书架间站了很久,指尖抚过鲁迅的冷峻、朱自清的温润、沈从文的湘西风情,像与无数灵魂轻轻相拥。
填报志愿的前三天,父亲把我叫到阳台。他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好的报考指南,指尖在 “会计学” 那一行停了停,又移到 “电气工程” 上。“爸不是想逼你,” 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有些沙哑,“只是怕你以后后悔。学这些,至少饿不着。” 晚风吹起他鬓角的白发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总把我架在肩上,说要让我看得更远些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,手里的烧杯却突然变成了一本书,书页上全是我写的句子。惊醒时,枕巾湿了一小块。起身坐在书桌前,翻开日记本,最后一页写着去年冬天的话:“如果有一天,我能靠写东西养活自己,该多好啊。” 钢笔字迹被水洇过,晕成一小团蓝。
志愿填报系统关闭的前一小时,我删掉了反复修改的第三版志愿表。鼠标指针悬在 “汉语言文学” 那一行,迟迟没有点击确认。手机里弹出闺蜜的消息:“还记得高三那年冬天,我们在操场边背书,你说以后想写一本关于青春的书吗?” 指尖突然有些发烫,想起那个雪天,她跺着脚听我讲构思,睫毛上落着雪花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最终按下确认键时,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。屏幕上跳出 “提交成功” 的提示框,淡蓝色的背景像一片海。我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好像轻轻托起了什么。
后来有人问我,会不会担心毕业找不到好工作,会不会羡慕那些学热门专业的同学。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,父亲看着最终确认的志愿表,沉默了很久,然后拍了拍我的肩:“路是自己选的,好好走。” 母亲悄悄在我书包里塞了本《唐诗宋词选》,扉页上写着 “做自己喜欢的事,比什么都重要”。
现在的我,每天泡在图书馆的文学区,看朝阳漫过《诗经》的泛黄书页,听暮色里的闭馆音乐和书页翻动声交织。偶尔写些短文投稿,收到样刊时会第一时间拍照发给父母。他们的回复总是很简单,父亲发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,母亲则会絮絮叨叨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。
原来所谓热爱,从来不是孤注一掷的冒险,而是明知前路有风雨,依然愿意撑着伞往前走的笃定。那张志愿表上的小小选择,像一粒种子落进心田,如今正借着阳光雨露,慢慢长出枝叶。或许它不会长成参天大树,但每一片叶子都闪着自己的光,那是青春里最勇敢的模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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