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布是沉睡的蝶，褶皱藏着未醒的梦。当第一束光刺破黑暗，蝶翼便缓缓舒展，露出缀满星辰的内里。木质地板在足尖下发出细微的叹息，像老树年轮里封存的私语，将台下千百双眼睛的期待，酿成一杯微醺的酒。
台词是流动的河，从演员唇齿间漫溢出来，漫过脚灯的光晕，漫过前排观众微张的唇。某个瞬间，女主角的声线突然发颤，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，却恰好照亮了男主角眼角那滴未落的泪。台下有人掏出纸巾，指尖触到的不是悲伤，而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心尖的痒。
道具们都有自己的脾气。那把藤椅总在第三幕第三场发出吱呀的抗议，像是对男主角迟来的忏悔表示不屑；窗边的假盆栽偷偷积攒着舞台灯的温度，叶片上的灰尘都带着被阳光吻过的暖；最调皮的是那只瓷杯，总在女主角念独白时故意打滑，让她不得不弯腰去扶，却因此撞见了男主角藏在袖口的红玫瑰。
暗场时的呼吸声最动人。演员们在黑暗中调整站位，衣料摩擦的窸窣里混着后台递来的矿泉水瓶的轻响。某个角落传来打火机的火苗声，短暂的亮光照亮半张涂着油彩的脸，随即又被更深的黑吞没。台下的咳嗽声此起彼伏，像春夜里远处池塘的蛙鸣，为这场即将重启的梦伴奏。
转场的音乐是偷时间的贼。大提琴的颤音刚起，布景就换了人间。刚才还是飘着雪的冬日阳台，转眼就成了蝉鸣聒噪的夏日庭院。有观众低头看表，惊觉不过十分钟，却像跟着角色走过了半生。
谢幕时的掌声会开花。先是零星的几瓣，很快就连成一片花海。演员们鞠躬的弧度里盛着月光，谢幕词被掌声揉碎了，混着后台飘来的百合香，落在每个人的发梢。有个穿校服的女孩举着荧光棒，在掌声的浪潮里站成一株摇晃的向日葵。
散场后的走廊藏着秘密。穿风衣的男人对着窗户整理领带，玻璃映出他眼底未褪的泪痕；扎马尾的姑娘正给朋友发消息，指尖敲出 “最后那句台词我记了三年”；卖爆米花的阿姨数着零钱，哼起的竟是女主角反复吟唱的那支童谣。
后台的镜子见过所有模样。刚卸了一半的妆是破碎的月光，发胶凝固的发丝里缠着台词的碎片，挂在衣架上的戏服还残留着角色的体温。某个角落的化妆棉堆成小山，每一片都吸饱了悲欢，像被揉皱的星空。
剧本上的批注在生长。铅笔划过的痕迹发了芽，问号长成了缠绕的藤蔓，感叹号绽放成带刺的玫瑰。有页空白处写着 “此处应有雨声”，后来每次演到这里，窗外总会适时飘起雨丝，像是剧本与天空的秘密约定。
守场的老人知道所有故事。他总在散场后慢悠悠地锁门，脚步声敲打着空荡的剧场，惊起栖息在吊灯上的影子。他见过凌晨三点还在排练的年轻演员，听过道具间里突然响起的旧唱片，数过舞台地板上那些被高跟鞋踩出的浅浅凹痕，像时光留下的脚印。
当最后一盏灯熄灭，剧场便成了沉睡的巨兽。座椅是伏在地上的鳞片，舞台是藏着火焰的喉咙，通风口传来的呼吸声里，混着千万个未讲完的故事。等到第二天晨光爬上幕布，新的角色又会带着新的悲欢，在光影里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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