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雕门时,林小满的指尖触到了门沿上凹凸的牡丹花纹。阳光斜斜地从雕花窗棂挤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樟木香气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旧书纸味。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套位于老城区的二手房,中介的声音还在身后介绍着房屋结构,她的目光却被门楣上那片褪色的红绸吸引 —— 那是用浆糊粘上去的,边角已经卷起,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纹。
“这房子有些年头了,” 中介递来一杯水,“前业主是位老教师,住了快四十年。” 林小满点点头,视线掠过客厅墙角的立式风扇。扇叶上蒙着层薄灰,金属网罩却擦得锃亮,底座上贴着张泛黄的保修卡,钢笔字写着 1987 年的日期。她伸手按了按开关,风扇发出 “咔哒” 轻响,慢悠悠转起来,送出带着灰尘味道的风,像有人在耳边低声絮语。
厨房的瓷砖墙有些斑驳,靠近灶台的地方留着圈浅浅的油渍。橱柜里藏着个青花粗瓷碗,碗底印着模糊的 “为人民服务” 字样。林小满把碗捧在手里,指腹摩挲着碗沿的小缺口,忽然想起外婆家的碗柜里也有个一模一样的。那时候每到夏天,外婆总用它盛冰镇的绿豆汤,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,沾得手指凉凉的。
二楼卧室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 “吱呀” 的声响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,抽屉深处藏着几页信纸。蓝黑墨水写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,开头是 “亲爱的阿珍”。林小满捏着信纸的边角,仿佛能看见灯下伏案写信的青年,笔尖划过纸面时,或许还伴着窗外的蝉鸣。信纸最后没有署名,只有个小小的画押,像片展开的银杏叶。
阁楼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。其中一个装着些旧玩具,铁皮青蛙的发条还能转动,上了弦之后,会一蹦一跳地向前挪动,发出 “咔嗒咔嗒” 的声响。旁边的布娃娃掉了只眼睛,棉布裙子上沾着洗不掉的污渍,却依旧保持着微笑的模样。林小满把布娃娃抱在怀里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第一个玩具,也是这样的布娃娃,后来搬家时不小心弄丢了,为此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签购房合同那天,前业主陈老师特意过来。老人戴着老花镜,颤巍巍地从布袋里掏出串钥匙,钥匙链是用红绳编的,上面挂着枚铜制的小葫芦。“这串钥匙跟了我三十年,” 陈老师的声音带着些沙哑,“门后的木楔子要记得垫上,不然刮风的时候会响。” 林小满接过钥匙,指尖触到铜葫芦冰凉的表面,忽然觉得手里攥着的不是一串钥匙,而是沉甸甸的时光。
搬家那天,林小满特意把那扇木雕门擦得锃亮。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门楣的红绸上,竟透出些温暖的光泽。她把陈老师留下的铜葫芦挂在门后,又将那几页信纸小心地夹进相册。铁皮青蛙被摆在客厅的展示柜里,偶尔上了弦,看着它蹦跳的模样,仿佛能听见时光在屋里轻轻踱步。
住进来的第一个雨夜,林小满被雷声惊醒。起身去关窗时,发现厨房的窗户没关紧,雨水打湿了窗台。她伸手去推窗,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,忽然想起陈老师说过,这扇窗的插销不太灵,关的时候要稍微往上提一点。照着老人说的方法,窗户果然稳稳地合上了,发出轻微的 “咔嗒” 声,像是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秋天的时候,林小满在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。挖坑的时候,铁锹碰到了块硬物。挖出来一看,是个陶瓷的小花盆,盆底裂了道缝,里面的土早就干硬了。她把花盆洗干净,摆在书桌的窗台上,里面种上了多肉植物。看着胖乎乎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,忽然觉得这花盆里,或许也曾种过类似的植物,在某个清晨,也曾被人温柔地浇水。
有天朋友来做客,看着屋里的老物件,笑着说:“你这哪是买了套房子,分明是收藏了一段历史。” 林小满没说话,只是指着门楣上的红绸。那天她踩着梯子仔细看了,红绸下面隐约能看见 “囍” 字的痕迹,或许当年陈老师和太太结婚时,这扇门也曾贴着大红的喜字,屋里挤满了前来道贺的亲友。
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,林小满在阁楼发现了个木箱。打开一看,里面装着件深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,领口处缝着块小布条,上面绣着个 “陈” 字。她把衣服拿出来,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,想象着年轻时的陈老师穿着它,或许在讲台上讲授知识,或许在校园里与学生谈笑。衣服的口袋里还藏着半截铅笔,笔杆上刻着模糊的刻度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开春后,林小满把中山装送去干洗店。取回来的时候,店员说衣服的衬里藏着个小口袋,里面有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中山装,站在教学楼前,身边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,笑得眉眼弯弯。林小满把照片摆在书桌的相框里,正好对着那几页信纸。原来 “亲爱的阿珍”,就是照片上的姑娘。
那天下午,林小满忽然想给陈老师打个电话。电话接通时,老人正在公园遛弯,背景里传来鸟鸣。“陈老师,我发现了您和师母的照片。” 林小满的声音有些激动。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传来老人哽咽的声音:“那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拍的,她总说我穿中山装的样子最好看。”
挂了电话,林小满走到木雕门前。阳光正好照在牡丹花纹上,纹路里的灰尘被照得清清楚楚。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凹凸的线条,忽然明白,这些老物件哪里是什么历史的痕迹,分明是一个个鲜活的日子。那扇门听过无数次的开关声,那盏灯看过无数个伏案的夜晚,就连木地板的 “吱呀” 声里,都藏着数不清的家常闲话。
傍晚做饭时,林小满用那个青花粗瓷碗盛了绿豆汤。瓷碗边缘依旧会凝着水珠,沾得手指凉凉的。她坐在餐桌旁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忽然觉得,自己也成了这房子故事里的一部分。或许几十年后,也会有一个陌生人,在这屋里发现她留下的痕迹 —— 一本翻旧的书,一张写了一半的便签,或是窗台上那盆已经长得很茂盛的多肉。
夜色渐深,林小满起身去锁门。铜葫芦在门后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垫好门后的木楔子,转身时,看见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板上投下和初见时一样的光斑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 “滴答” 作响,像是在数着新的光阴,也像是在应和着那些未曾远去的旧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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