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黑檀木座钟搬进阁楼时,榫卯衔接处还带着樟木箱的淡香。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往上爬,指尖刚触到钟摆的铜链,就被父亲拽住胳膊。“别碰,” 他喉结动了动,“你爷爷走那天,这钟就停在三点十七分。”
阁楼天窗漏下的光斑里,座钟的黄铜指针像两截冻住的月光。钟面上雕刻的缠枝莲纹早被岁月磨得发亮,唯有底座边缘还留着半道月牙形的凹痕 —— 那是 1958 年夏天,七岁的父亲踩着板凳偷拨钟摆,摔下来时磕出的印记。
母亲总说这钟是个累赘。搬家那天她数过,底座到顶檐整整三尺七寸,四个黄铜包角在卡车颠簸中撞出的声响,比她的抱怨还要密集。但父亲坚持要带着,就像当年祖父在火车站台上,非要把这钟塞进南下的绿皮火车行李架。
1946 年的上海码头,祖父攥着船票站在人群里。英国商人琼斯把座钟塞进他怀里,怀表链上的蓝宝石在暮色里闪了闪。“这钟比我女儿岁数大,” 琼斯的中国话说得磕磕绊绊,“你得让它一直走下去。” 三天前,祖父帮这位丢了船票的洋人找到领事馆,临别时对方非要用祖传座钟相赠。
座钟第一次出故障是在 1963 年。那年长江发大水,祖父踩着齐腰深的洪水把钟搬到二楼,木质钟摆受潮后开始走得忽快忽慢。有天半夜我被滴答声吵醒,看见祖父正用放大镜照着钟内部的齿轮,台灯昏黄的光晕里,他鬓角的白发像落满了霜。
“这钟里住着时间呢。” 祖父总爱说这话。他退休前是钟表匠,铺子柜台后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,唯有这台座钟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有次我趁他不注意,偷偷把钟摆调快了半小时,结果那天下午所有来修表的人都抱怨自家的钟不准了。祖父没骂我,只是慢悠悠地把座钟调回来,说:“时间这东西,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自己。”
1987 年的冬天特别冷,座钟的齿轮突然卡住了。祖父踩着板凳修了整整一下午,手指被冻得通红,却怎么也弄不好。那天晚上他发起高烧,躺在床上还念叨着钟里的某个零件。父亲跑遍全城才找到同型号的齿轮,当座钟重新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时,祖父从床上坐起来,眼里的光像被点亮的煤油灯。
我真正理解那台座钟,是在十五岁那年。祖父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,我独自爬上阁楼。阳光透过天窗照在钟面上,折射出的光斑在地板上慢慢移动,像祖父生前缓慢的脚步。我忽然发现钟摆的摆动幅度比记忆中小了许多,就像人老了之后的呼吸,变得轻而缓。
去年搬家时,父亲执意要亲自搬运座钟。他用旧棉被把钟裹了三层,搬下楼时脚步放得极慢,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台旧钟,而是整个沉甸甸的岁月。新家的客厅里,座钟摆在电视柜旁,每天清晨六点十五分,它会准时发出 “当” 的一声,像祖父在提醒我们该起床了。
有天儿子指着座钟问:“爷爷,这钟为什么走得这么慢呀?” 父亲没说话,只是把孩子抱起来,让他贴近钟面听里面的滴答声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钟摆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祖父坐在台灯下,放大镜后的眼睛里映着无数个转动的齿轮。
现在每天晚上,我都会给座钟上弦。当指尖触到冰凉的黄铜旋钮时,总能想起祖父说过的话:“好钟都是有记性的,你对它好,它就记得你的时间。” 座钟的滴答声混着窗外的虫鸣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时间和传承的秘密。
上个月清理阁楼时,我在一个旧木箱里找到祖父的修表笔记。最后一页上画着座钟内部的结构图,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1946 年秋,得此钟于沪上,愿它能陪子孙走过百年。”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笔画间的郑重依然清晰可辨。
那天下午,我给座钟换了新的钟摆。当清脆的滴答声再次响起时,阳光正好穿过钟面的玻璃,在墙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柱。光柱里浮动的尘埃,像无数个正在缓缓流淌的瞬间,而那台老座钟,就静静地站在时间的河流里,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出日落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