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锅边缘凝着层浅褐色的油垢,是经年累月熬煮留下的印记。外婆总说这是锅的魂,就像老木头家具上的包浆,越厚越有味道。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过厨房的窗棂,在青灰色的水泥灶面上投下菱形光斑,她正用竹制锅刷轻轻摩挲那层油垢,准备熬一锅南瓜小米粥。
小米在陶瓮里沉睡着,饱满的颗粒裹着层细白的粉末。外婆抓出两把倒进粗瓷盆,接了井水慢慢淘洗。水流过指缝时带着凉意,小米在掌心滚来滚去,像一群刚睡醒的胖娃娃。南瓜是前院菜畦里收的,表皮带着淡淡的白霜,切开时橙红色的瓜瓤里嵌着金黄的籽,甜香混着泥土气漫出来,在晨光里漫成一片柔软的云。

粥在铁锅里咕嘟起来时,厨房梁上的燕子窝传来雏鸟的啾鸣。外婆把切好的南瓜块撒进粥里,木锅盖一盖,白汽就从边缘的缝隙钻出来,在布满蛛网纹的玻璃上凝成水珠。她转身从陶罐里捏出几颗晒干的红枣,用剪刀细细剪去枣核,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件珍贵的首饰。
灶台旁的竹篮里堆着刚摘的青菜,叶片上还沾着露水。我伸手想去掐片叶子,被外婆用锅铲轻轻敲了手背。“等会儿用菜籽油炒,要带点焦边才好吃。” 她眼角的皱纹随着笑容起伏,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。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火光映在她银白的鬓发上,闪着温暖的橘红色。
午饭的鱼是邻居阿伯刚从河里钓的,鳞片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银子。外婆不用刀刮鳞,只拿根竹筷从鱼鳃处往里捅,再顺着鱼腹轻轻一捋,整层鱼鳞就完整地褪下来,露出雪白的鱼肉。她做鱼从不用太多调料,只放几片姜和自家腌的酸梅,蒸出来的汤汁清亮,带着淡淡的果香。
我蹲在灶台边看她蒸鱼,鼻尖萦绕着各种香气 —— 酸梅的清冽、鱼肉的鲜甜、还有灶台上正在焖的豆角饭的焦香。铁锅边缘渐渐凝出细密的水珠,顺着锅沿滴落在灶面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外婆说这是 “锅在流汗”,等它不流了,鱼就熟了。
傍晚的厨房飘着糯米的甜香。石磨盘上还沾着早上磨豆浆剩下的豆渣,外婆正把泡好的糯米倒进竹筛,用井水冲洗。水流顺着筛眼落下,在水泥地上聚成小小的水洼,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她要做酒糟汤圆,说秋凉了吃这个暖身子。
蒸好的糯米放在木盆里,撒上酒曲拌匀时,香气突然变得浓郁起来。外婆的手指沾着米粒,在盆里轻轻翻动,像在侍弄什么易碎的珍宝。她的指甲缝里总嵌着点面粉或泥土,那是常年与灶台、菜畦打交道留下的痕迹,洗不净,也不用洗。
夜色漫进厨房时,汤圆在沸水里浮浮沉沉。白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酒糟,撒上一把桂花,甜香混着酒香漫到院子里。月光落在灶台的铁锅里,映出细碎的银辉,像谁不小心撒了把星星进去。外婆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我吃得鼻尖冒汗,嘴角的皱纹里盛着满满的笑意。
后来我在城市里吃过很多饭菜,装修精致的餐厅里,餐盘摆得像艺术品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直到有次在老街的夜市,看到一个阿婆支着铁锅煎饺,火光映着她的白发,油星溅在锅沿上滋滋作响,突然就想起外婆的厨房 —— 灶膛里跳动的柴火,铁锅边缘的油垢,还有那些随着食物香气一起弥漫的时光。
煎饺的焦香混着夜风扑过来,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阿婆用竹筷翻动饺子,动作和外婆一模一样。她的锅铲上也凝着层油垢,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那一刻突然明白,所谓的人间至味,从来都不在精致的摆盘里,而在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时光里 —— 在灶膛的火光里,在锅沿的水珠里,在亲人的指尖上,在每一道菜里藏着的,说不出却能尝得到的心意。
雨丝斜斜地打在夜市的帆布棚上,阿婆把煎饺装进粗纸碗,撒上葱花时,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。我接过纸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纸面,突然想起外婆的白瓷碗,想起灶台上那些永远也流不完的 “汗”,想起那些被饭菜香气包裹的、慢悠悠的光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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