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兰第一次摸到路由器时,以为那是台会发烫的收音机。2010 年深秋的午后,女婿蹲在客厅地板上摆弄那团缠绕的网线,水晶头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属冷光。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孙子退到门边,看那只黑色方块突然亮起绿灯,像只醒着的独眼。
“妈,以后想孙子了,打开这个就能看见。” 女婿举着手机朝她晃了晃。屏幕里映出自己的皱纹,比镜子里的更模糊些。王秀兰没接话,转身往厨房走,铝制水壶在煤气灶上咕嘟作响,白雾漫过窗户上的冰花,在玻璃上洇出蜿蜒的水痕。
那时的李明远刚上初二,书包里总藏着部二手诺基亚。晚自习的铃声刚响,他就借着楼道应急灯的光,飞快地按动九宫格键盘。屏幕上跳动的 “正在发送” 进度条,比课堂上的函数图像更让他心跳加速。网友 “深海鱼” 总在这个时候出现,说她住在海南的渔村里,能看见比课本里更蓝的海。
“我奶奶说,网线是海里的海带变的,能缠住所有说过的话。” 李明远对着屏幕笑出声,被巡班的教导主任抓个正着。手机被没收时,他看见深海鱼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:“我家要装宽带了,以后可以视频。”
王秀兰真正学会视频通话,是在孙子被接去城里上学之后。李明远的母亲把操作步骤写在挂历背面,用红笔圈出 “绿色电话图标”。第一次成功拨通时,屏幕里的孩子正啃着苹果,果肉渣粘在嘴角。她伸手想擦,指尖撞在冰凉的玻璃上,发出细微的闷响。
“奶奶,你看我新拼的机器人。” 孙子举着玩具在镜头前转圈。王秀兰盯着屏幕里晃动的光斑,突然发现孩子的门牙缺了一颗。这个发现让她心慌,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仪式。窗外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勾着灰白的天,像谁在天上晾了把破梳子。
李明远在高二那年见到了深海鱼。女孩站在高铁站出口,穿件印着海浪图案的 T 恤,手里捏着张卷边的纸质车票。现实中的她比视频里黑些,说话带着细软的南方口音,说家里的渔船装了北斗导航,父亲再也不会在雾天迷路。
“我爸说,现在渔网都带传感器了,能知道鱼群在哪儿。” 她踮脚张望进站口的电子屏,睫毛上还沾着旅途的风尘。李明远突然想起自己发过的那些幼稚言论,耳根发烫,慌忙从背包里掏出瓶冰镇可乐递过去。拉环弹开的脆响里,他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。
王秀兰的智能手机在两年后学会了更多技能。社区网格员教她用买菜软件,说凌晨四点下单,新鲜的黄瓜能赶上做早饭。她总在天刚亮时坐在餐桌前,戴着老花镜戳屏幕,看虚拟的菜市场里,茄子辣椒码得整整齐齐,比早市摊位上的还精神。
有次下单买了只乌鸡,快递员送货时在楼下喊:“王阿姨,您的鸡到了!” 她拎着保鲜袋上楼,发现袋子上印着养殖场的实时监控二维码。扫码进去,能看见这只鸡生前住过的鸡舍,铺着干净的稻壳,墙上挂着温湿度计。这个发现让她觉得奇妙,像是手里拎着个透明的秘密。
大学毕业后的李明远进了家做农业物联网的公司。他跟着团队去海南调研,站在深海鱼家的渔排上,看工作人员往网箱里放传感器。那些指甲盖大小的设备沉进水里,就能把水温、溶氧量传到云端。女孩的父亲蹲在泡沫箱上抽烟,说现在坐在家里看手机,就知道该什么时候投饵。
“以前全靠经验,现在靠数据。” 老汉吐出的烟圈在海风中散开,远处的养殖区浮着成片的太阳能板,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。李明远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,突然明白那些年隔着屏幕的分享,原来都藏着各自世界的褶皱。
王秀兰的视频通话里开始出现更多陌生面孔。孙子的班主任发来运动会的照片,邻居张婶教她用短视频软件,说拍做饭的视频能赚零花钱。她总在傍晚时分点开录制键,镜头对着滋滋作响的油锅,背景里有窗外渐暗的天光,和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隐约传来。
有次她拍炸油条,手机没放稳,画面歪歪扭扭晃到了窗外。第二天打开软件,发现那条视频多了两百多个赞,有人留言:“这晚霞拍得比电影还好看。” 她捧着手机坐了半晌,想起年轻时在生产队晒谷场看的晚霞,那时的天空好像更红些,红得能把云彩烧起来。
李明远和深海鱼在 2020 年春天领了证。婚礼简化成线上直播,王秀兰坐在老家的沙发上,看屏幕里穿着婚纱的女孩,被海浪形状的气球簇拥着。弹幕里飘着来自全国各地的祝福,有个 ID 叫 “老渔民” 的用户刷了串渔船图案的礼物,李明远认出那是女孩父亲的账号。
仪式结束后,深海鱼的母亲在线上教王秀兰做椰子饭。两个老太太隔着两千公里,一个举着手机拍灶台,一个戴着老花镜记步骤。糯米在蒸锅里冒热气时,王秀兰突然说:“等疫情好了,我去海南看你们打渔。” 屏幕那头传来碗筷碰撞的脆响,像是谁在那边鼓起了掌。
去年冬天,王秀兰的手机收到条特别的推送。点开是段监控录像,拍的是她家老屋的后墙。社区安装了智能安防系统,能识别异常动静。视频里,有只黄鼠狼在雪夜里窜过,尾巴扫过结霜的窗棂。她把这段视频转发给孙子,配文:“咱家来了稀客。”
孩子很快回了段语音,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:“奶奶,这是 AI 识别的,它还能认出野猫和麻雀呢。” 王秀兰听着语音里变声期的沙哑嗓音,突然发现那个缺门牙的小孩,已经长得比视频框还高了。
李明远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,给老区的果园装智能监测设备。他站在半山腰的苹果园里,看传感器沿着铁丝网排开,像串嵌在绿色里的星星。手机上的 APP 显示,这片果园的土壤墒情正好,下周的降水概率是 62%。
山风吹过树梢,带来远处村镇的喧嚣。他想起深海鱼说的,她父亲现在会用无人机巡检渔排;想起王秀兰炫耀自己的买菜账单,说比超市便宜三块五;想起那些在网线里流动的光斑、数据、笑容,突然觉得这张无形的网,其实是用无数根有形的线织成的 —— 有人的牵挂,有物的联结,还有那些跨越山海的,细碎而温暖的惦记。
夜色漫上来时,他给家里打视频电话。王秀兰正在厨房烙饼,手机架在调料瓶中间,镜头里能看见她忙碌的背影。“明远,你爸寄的核桃收到了,我用空气炸锅烤了,可香了。” 她说着转过脸,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。
屏幕突然晃了一下,大概是老太太碰倒了手机。画面歪向窗外,能看见新栽的路灯亮了,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,像谁在地上画了条通往远方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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