刨花里的光阴

赵德山的刨子在樟木板上走得极稳,木花卷曲着簌簌落下,像一群受惊的银鱼。阳光从作坊天窗斜切进来,在满地碎金般的刨花上投下他佝偻的影子,袖口磨出的毛边随着手臂起落轻轻颤动。

“这樟木箱得赔人家三倍工钱。” 他对着空气说话,左手按在箱盖裂缝处。那道新添的豁口像道狰狞的伤疤,把箱面上 “囍” 字的右点劈成了两半。三天前暴雨倾盆的午后,搬运工失手让这口民国木箱摔在台阶上,雇主李太太的哭腔至今还在耳边打转。

作坊角落里堆着半墙旧家具,多数是附近老住户送来的。樟木箱旁边立着架红木梳妆台,镜面蒙着层灰雾,铜制镜扣氧化成了青绿色。去年冬天,住在巷尾的张奶奶颤巍巍摸出钥匙,打开落锁三十年的阁楼门时,梳妆台抽屉里滚出颗玻璃弹珠,在积灰的地板上划出细长的弧线。

“民国二十三年的手艺,你看这榫卯。” 赵德山用竹制刮刀轻刮箱角,露出深褐色的木质纹理。裂缝两侧的隼头完好无损,只是木梢受了震,像被生生扯断的筋骨。他从墙角拖出个铁皮柜,第三层抽屉里码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樟木条,都是过去修家具时特意留存的老料。

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密集,赵德山抬头望见晾衣绳上飘动的蓝布衫。那是老伴在世时最喜欢的一件,袖口补着块浅灰补丁。三年前她突发脑溢血,倒在给孙子缝书包的缝纫机旁,踩踏板的右脚还保持着下压的姿势。如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摆在作坊最里层,机身上的搪瓷花纹被岁月磨成了朦胧的云彩。

削好的木楔子要浸在蜂蜡里煮三个时辰。赵德山往煤炉添了块蜂窝煤,铁锅里的蜡液开始泛起细小的泡沫。他想起第一次跟着师父学修家具的情形,十四岁的夏天总也过不完,师父的旱烟袋在刨花堆里磕出火星,说家具和人一样,得顺着性子来。

傍晚收工时,李太太的儿子突然出现在作坊门口。年轻人穿着笔挺的西装,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里穿旗袍的女子正抚摸着这口樟木箱,背景是挂着灯笼的老宅门。“我妈说这是外婆的嫁妆,” 他声音有些发紧,“当年外公跑船,每次回来都往箱子里塞香料。”

赵德山把煮好的木楔子捞出来,蜂蜡在表面凝成层温润的光泽。他用细砂纸打磨裂缝边缘,木屑混着樟木香气浮在空气中。远处传来幼儿园放学的喧闹声,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奶声奶气地唱着童谣,像极了三十年前的女儿。

子夜时分,作坊里还亮着盏昏黄的灯。赵德山给木箱上最后遍清漆,指尖不小心蹭到未干的漆面,留下个浅浅的印痕。他忽然想起老伴总说他做事毛躁,却还是把家里的樟木砧板削成小块,装在纱布袋里塞进衣柜。那些防蛀的香包,如今还在衣柜深处散发着淡香。

天快亮时,他把修好的樟木箱搬到院里。露水打湿了裤脚,箱面上的 “囍” 字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墙角的牵牛花不知何时爬满了竹架,紫色的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。赵德山摸出藏在工具箱底层的小布包,里面是半块老伴做的芝麻糖,糖纸已经变得脆硬。

李太太来取箱子那天带了盒绿豆糕。老太太打开箱盖的瞬间,突然捂住嘴哭了起来。箱底暗格里,几封褪色的书信整整齐齐码在油纸包里,信封上的钢笔字迹被岁月浸得有些模糊。“原来这些信一直在这里,” 她哽咽着说,“我妈找了整整二十年。”

赵德山蹲在门槛上吃绿豆糕,甜腻的味道里混着樟木香气。作坊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,阳光穿过雕花窗棂,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有片卷着的刨花被风掀起,打着旋儿落在缝纫机的踏板上,像只停驻的蝴蝶。

收工前,他给红木梳妆台换了新的镜扣。黄铜配件在阳光下闪着暖光,镜面里映出他鬓角的白发,也映出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巷子。卖豆腐脑的梆子声由远及近,夹杂着邻居张妈的大嗓门,说要把家里的旧藤椅送来修修。

暮色漫进作坊时,赵德山开始收拾工具。刨子放进特制的布套里,凿子码在松木工具箱中,最底层的抽屉里藏着本磨破了角的笔记本,上面记着三十年来看过的家具样式。最后一页画着个简单的衣柜图样,旁边标注着 “给小宝做的”,字迹被泪水晕开了一小片。

锁门时,他发现门楣上的蛛网挂着片完整的樟木刨花。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,给这片卷曲的木花镀上层银边。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声,赵德山摸出老花镜戴上,镜片反射着天边疏朗的星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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