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板与晨光之间

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漫过窗棂时，第一缕阳光正掠过教学楼顶的风向标。三年级二班的孩子们总爱盯着讲台上那个装着彩色粉笔的白瓷缸，看年轻的林老师从中挑出一支天蓝色，在 “水循环” 三个字周围画出蜿蜒的溪流。前排扎羊角辫的女孩会悄悄把橡皮切成小鱼形状，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，在草稿本上演一场无声的洄游。

走廊尽头的陈列柜里，整齐码放着历届学生的手工作品。最上层那艘纸船已经泛黄，船身用红笔写着 “2014 级海洋梦”，船帆上沾着几粒不知来自哪个沙滩的细沙。负责打扫的张阿姨每天擦柜子时，都会对着这艘船多停留几秒 —— 她记得那个造船的男孩总在放学后趴在走廊栏杆上，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江面发呆，后来听说他考上了航海学院。

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永远坐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。他的笔记本上贴满了各种树叶标本，每片叶子旁边都标注着采集日期和对应的课文段落。《爬山虎的脚》那一课学完后，他在笔记本里夹进半片掌状的绿叶，叶脉间用铅笔描出课文里的句子：“那些叶子绿得那么新鲜，看着非常舒服。叶尖一顺儿朝下，在墙上铺得那么均匀，没有重叠起来的，也不留一点儿空隙。” 管理员看着他把借阅的《植物图鉴》翻得卷了角，却从不见他在书上做任何标记。

实验室的玻璃柜里，排列着高矮不一的试管。最显眼的是那支装着紫色液体的锥形瓶，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 “紫甘蓝指示剂”。去年科学课上，几个孩子偷偷用它测试了教室里所有的液体：自来水呈现淡紫色，老师泡的菊花茶变成粉红色，而从食堂借来的白醋则让液体瞬间红得发亮。现在那瓶指示剂的颜色已经变深，瓶底沉淀着细密的紫色结晶，像封存了一整个春天的晚霞。

操场上的单杠总在雨后泛着湿润的光泽。五年级的男生们发明了一种游戏，谁能在单杠上倒挂着念完一首古诗，就能赢得同伴折的纸飞机。他们倒挂时涨红的脸颊凑近地面，马尾辫垂下来扫过青草，惊起几只正在搬运面包屑的蚂蚁。教导主任每次路过都要皱眉，却总在听见 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 的吟诵声时，悄悄放慢脚步。

教师办公室的绿萝沿着文件柜攀爬，叶片在教案本上投下细碎的阴影。王老师批改作业时喜欢用三种颜色的笔：红色圈出错误，蓝色标注好词，绿色画波浪线赞美那些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。在一本作文本里，她用绿色笔在 “月亮是天空的创可贴” 这句话旁画了个笑脸，旁边还粘着一片从操场捡来的银杏叶。

食堂的餐桌每天中午都摆着五颜六色的饭盒。穿碎花裙的女孩把胡萝卜切成星星形状，戴运动帽的男孩用米饭堆出小火山，而那个总坐在角落的转学生，会把妈妈做的腌萝卜干分给周围的同学。打饭的李师傅记得每个孩子的口味，给不吃香菜的女孩多舀一勺番茄炒蛋，给爱出汗的男孩额外加半勺绿豆汤。

音乐教室的钢琴盖上，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乐谱。琴键缝隙里还卡着去年圣诞歌会时掉落的金粉，阳光斜照进来，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黑白键之间跳跃。合唱团排练《萤火虫》那天，窗外突然飞来几只流萤，孩子们停下演唱，看着那些微弱的绿光在纱窗上明明灭灭，像把天上的星星揉碎了撒下来。

美术室的石膏像旁堆着削尖的铅笔，地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颜料斑点。墙角的陶罐里插着孩子们捡来的枯枝，有的缠上了彩色毛线，有的缀着晒干的花瓣。黑板报上贴着一幅未完的画，画里的教学楼长着蒲公英的翅膀，操场上奔跑的孩子变成了透明的蝴蝶，而在画面最下方，有人用银色颜料画了一串正在融化的冰淇淋，滴落的甜浆变成了蜿蜒的小溪。

放学铃响过之后，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。值日生擦黑板时，发现林老师用白色粉笔在黑板右下角画了只小兔子，耳朵长长地伸到 “明日计划” 四个字旁边。走廊的灯光逐间熄灭，最后只剩下保安室透出的微光，照亮宣传栏里那张泛黄的照片 —— 十年前的毕业生们站在老槐树下，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用皱纹纸做的向日葵，花瓣朝着同一个方向，像是在追逐永不落山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