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行李箱的滚轮碾过青石板路时,会发出一种特别的声响。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拨动老旧座钟的发条,每滚动一圈,就把身后的琐事又推远了几分。我在这样的声响里走进婺源的深秋,彼时村口的乌桕树正把叶子染成琥珀色,阳光穿过层叠的枝丫,在粉白的马头墙上织出晃动的光斑。
客栈老板娘是个扎蓝布头巾的本地人,总在傍晚时分搬把竹椅坐在院门口。见我背着相机回来,她会往粗瓷碗里舀两勺自酿的米酒,说这东西驱寒。碗沿还留着细密的裂纹,酒液晃动时,能看见里面浮着几粒紫红的桂花。”从前啊,客人都是坐船来的。” 她用带着方言的普通话絮叨,指尖敲着碗沿数水路上的码头,”现在路通了,汽车比鸬鹚船还多。”
转过巷口的石板桥,有间开在老祠堂里的书店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最先撞见的不是书架,而是天井里那株百年紫藤。干枯的藤蔓像苍老的手臂攀附着雕花的梁柱,几个竹编灯笼悬在半空,风吹过时,灯笼穗子扫过泛黄的线装书。店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,正蹲在地上修补一本民国时期的游记。”这书里夹着张船票,1937 年从景德镇到衢州的。” 他举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片给我看,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,能看清模糊的钢笔字迹。
离开婺源那天,我在汽车站旁的小摊买了串糖画。老人握着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,糖浆落地时凝成灵动的凤凰。忽然一阵风过,凤凰的尾羽被吹得微微发颤,老人伸手轻轻一托,仿佛怕惊扰了这转瞬即逝的美好。
抵达厦门时,台风刚过。环岛路的椰子树还斜斜地歪着,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,倒映着蓝天白云。一个穿花衬衫的老人正蹲在路边,把被风吹落的三角梅插进玻璃瓶。他的三轮车里摆满了这样的瓶子,红的、粉的、紫的,像把整条街的春天都收进了囊中。”等下游客来了,就能看见花开了。” 他笑着把一瓶递过来,掌心的老茧磨得玻璃瓶沙沙作响。
曾厝垵的小巷里藏着无数惊喜。转角处的闽南菜馆飘出姜母鸭的香气,老板在门口支着炭炉,砂锅里的汤汁咕嘟作响。隔壁的手作店里,穿汉服的姑娘正用丝线缠制茉莉花书签,玻璃罐里的干花散发着清苦的香气。最里头的老院子改造成了咖啡馆,爬满墙壁的炮仗花还沾着雨水,老板娘用粗陶杯端来现磨的咖啡,杯垫是片晒干的凤凰花瓣。
鼓浪屿的琴声总在不经意间响起。穿校服的女孩坐在老别墅的台阶上拉小提琴,琴弓划过琴弦时,连廊下的绿萝都跟着轻轻摇晃。日光岩的晨雾还没散尽,卖茶的阿婆提着竹篮往上走,篮子里的铁观音用牛皮纸包着,透出淡淡的兰花香。菽庄花园的海面上飘着几叶小舟,渔民正弯腰收网,网眼里的银鲳鱼闪着细碎的光。
在泉州的开元寺,遇见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。香客们纷纷躲进甘露戒坛的廊下,看雨水顺着飞檐的龙首倾泻而下。一个穿袈裟的小和尚抱着经书跑过,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僧袍的衣角。大殿前的菩提树下,几位老人正用闽南语念着经文,雨声混着梵音,像把千年的时光都泡在了茶汤里。
西街的骑楼下,老字号的面线糊摊前排着长队。阿伯用竹篾勺在大铁锅里搅动,雪白的面线像瀑布般落下,滚进滚烫的骨汤里。加一勺醋肉,撒一把香菜,再滴几滴本地的红葱油,蒸腾的热气里,能看见对面的钟楼在慢慢转动。拐角的土笋冻摊前,穿花衣的阿嬷正用小瓷勺把晶莹的冻体舀进碗里,芥末的辛辣混着海腥气,呛得人眼泪直流。
从泉州往南走,就到了潮州。牌坊街的骑楼还保留着明清时的模样,朱漆的窗棂上雕着花鸟,二楼的栏杆外垂着晾晒的蓝印花布。老药铺的柜台后,白发掌柜正用铜臼捣着当归,药香混着隔壁糖葱薄饼的甜香,在青石板上久久不散。开元寺的红墙下,几个老人围坐着喝功夫茶,紫砂壶在手中流转,杯沿的茶渍像晕开的年轮。
广济桥的浮桥在暮色中缓缓闭合。船夫们撑着竹篙,把十八艘梭船连成一线,夕阳的金辉洒在水面上,桥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岸边的凤凰树开得正艳,花瓣落在石板路上,被往来的木屐碾成了红泥。卖甘草水果的阿姐推着车走过,玻璃罐里的杨桃、芒果、油柑泡在甘草水里,透着琥珀色的光。
大理的云总像棉花糖般挂在天上。才村码头的白族阿嬷正坐在青石板上绣花,针线穿过扎染布时,留下靛蓝色的痕迹。洱海的游船刚靠岸,穿白族服饰的姑娘们唱着调子往回走,银饰在阳光下闪着光,裙摆扫过沾满露水的芦苇。崇圣寺的三塔倒映在清碧溪里,晨雾中的塔身像浸在牛奶里的玉簪。
沙溪古镇的玉津桥是茶马古道的遗珠。青石板路上的马蹄印还清晰可见,被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。寺登街的老戏台前,几个老人正弹着三弦唱白族调,调子忽高忽低,像山涧的溪流忽快忽慢。转角的马帮菜馆里,老板娘端来黄焖鸡,砂锅里的洋芋炖得粉烂,混着草果的香气,让人想起马帮汉子篝火旁的晚餐。
丽江的雨来得总是很急。四方街的石板路被淋得油亮,纳西族的老婆婆用竹篮背着新鲜的菌子,在屋檐下避雨。木府的朱漆大门前,穿披星戴月服饰的姑娘正用铜壶洒水,水珠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的涟漪里能看见飞檐上的神兽。束河的青龙桥畔,几个小孩光着脚丫踩水玩,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柳树上的麻雀。
雨停后去爬玉龙雪山,索道穿过厚厚的云层时,忽然撞见一片湛蓝的天。冰川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像无数块碎裂的蓝宝石。栈道旁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五色的布条上印着的经文,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轻轻颤动。下山时遇见牵马的藏族大叔,他的马鞍上铺着豹纹的毡子,马脖子上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。
成都的茶馆里,时光总是过得很慢。鹤鸣茶社的竹椅排成了长龙,茶客们摇着蒲扇,看盖碗茶里的碧潭飘雪慢慢舒展。隔壁桌的老人正用长嘴铜壶表演茶艺,壶嘴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,热水精准地落入茶杯,溅起的水花刚好打湿茶盖的边缘。墙角的竹筐里堆着新鲜的茉莉花,穿蓝布衫的茶倌每隔半小时就来添一次水,铜壶碰撞桌面的声响,混着牌桌上的吆喝,成了最地道的市井交响曲。
锦里的灯笼总在黄昏时亮起。糖画艺人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,很快就画出一条威风凛凛的龙。皮影戏的布幕后,老艺人正用竹棍操纵着穆桂英,灯影里的刀马旦栩栩如生。巷尾的蜀绣店里,穿旗袍的姑娘正用丝线绣着芙蓉花,针尖穿过绸缎时,留下细密的针脚,像把成都的春天都绣进了锦缎里。
重庆的轻轨总在楼宇间穿梭。二号线穿过李子坝时,能看见居民楼的窗台上摆着盆栽,绿萝的藤蔓垂下来,几乎要碰到列车的窗户。解放碑的霓虹刚亮起,穿高跟鞋的姑娘们就踩着石阶往上走,裙摆扫过路边的黄葛树,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。洪崖洞的吊脚楼亮起点点灯火,像把整条嘉陵江的星光都挂在了屋檐下。
磁器口的石板路上,陈麻花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。老师傅抡着木槌在青石臼里捶打面团,砰砰的声响震得檐角的灯笼微微发颤。转角的老茶馆里,川剧变脸的演员正掀起幕布,脸上的油彩在灯光下变幻莫测。嘉陵江边的石阶上,几个老人支着鱼竿垂钓,鱼线抛向江心时,带起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金辉。
旅途的意义,或许就藏在这些不经意的瞬间里。可能是某句偶然听到的方言,某个擦肩而过的笑容,或是某段突然涌上心头的旋律。就像此刻,火车正穿行在秦岭的隧道里,窗外的光影忽明忽暗,邻座的姑娘在翻看相册,里面的照片有婺源的红叶,厦门的海浪,泉州的古桥,大理的云朵。她忽然抬头冲我笑了笑,眼里的光,像极了曾厝垵那瓶泡在酒里的桂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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