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馋猫别急，” 她总是这样说，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花，软乎乎的，“南瓜饼要等炭火慢慢烘，急了就焦成炭疙瘩啦。” 灶房里飘出的甜香裹着柴火的烟味，在暮色里漫开时，我就知道该搬着小板凳去村口等外公了。他扛着锄头回来的脚步声很远就能听见，竹筐里偶尔会躺着几只蹦跳的蟋蟀，是给我逮来的玩意儿。
藤椅的扶手处被磨得发亮，那是外婆常年搭手的地方。有次我趁她午睡，偷偷爬上去模仿她摇摇晃晃的样子，结果藤条 “咔嚓” 断了一根，吓得我抱着断片儿蹲在墙角哭。她醒来没骂我，只是笑着用粗线把断口缝起来，针脚歪歪扭扭像条小蛇。“这下更结实了，” 她拍拍椅面，“就像人老了，添几道皱纹才更经活。”
后来我去镇上读中学，每个周末回家，总能看见藤椅在老地方等着。外婆会提前炒好南瓜子，装在铁皮盒里让我带回宿舍。有次冬天下雪，我踩着积雪进门，发现她正坐在藤椅上给我缝棉鞋，膝盖上盖着旧棉袄，手指冻得通红。“屋里暖气足，” 她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雪花，“在这儿等你，能第一时间听见脚步声。”
高中住校后回家的次数少了，藤椅似乎也跟着变老。槐树叶落了又长，竹片的缝隙越来越大，阳光漏下来时不再是碎金，倒像撒了把细盐。外婆的记性开始变差，有时会对着空椅子说 “囡囡怎么还不回来”，但每次我真的推开院门，她总能准确喊出我的小名，声音里带着雀跃的颤音。
高考结束那天，我抱着录取通知书冲进院子，藤椅却没在老地方。外婆从屋里探出头，说前两天大风把它吹倒了，几根藤条彻底散了架。“我让你外公劈了当柴烧了，” 她搓着手，眼神有点不安，“等你放假，咱再编个新的。” 灶房里飘出熟悉的甜香，她果然又在做南瓜饼，只是动作慢了许多，倒油时手会轻轻发抖。
大学第一个暑假回家，院门口摆着张新藤椅，是外公照着老样子编的，竹片泛着青绿色的光。外婆却很少再坐，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，说话时气若游丝。有天傍晚，我扶她坐在新藤椅上，像小时候那样替她摇蒲扇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和藤椅的影子交叠在一起，像幅褪色的画。
“还记得吗，” 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，“你总爱啃我做的南瓜饼，嘴角沾着糖渣，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老鼠。” 我点头时，眼泪掉进藤椅的缝隙里，溅起细小的灰尘。她抬手想摸我的头发，胳膊却在半空停住，慢慢垂了下去。
外婆走的那天，槐树上的蝉鸣特别响。我坐在新藤椅上，摸着还没被磨亮的扶手，忽然发现竹片间的缝隙也能漏下阳光，只是不再是碎金或细盐，倒像谁撒了把星星。外公从屋里拿出那个装南瓜子的铁皮盒，说这是外婆前几天还在剥的，说要等我回来吃。
现在每次回老家，我还是会把藤椅搬到老槐树下。风穿过竹片的缝隙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极了外婆摇蒲扇的声音。有时阳光好，我会躺在上面打个盹，梦里总能闻到南瓜饼的甜香，还有她那句软软的 “小馋猫别急”。
院门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，细碎的白花落在藤椅上，像堆了层雪。我拿起手机给外公打电话，问他要不要带点新上市的南瓜回去。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笑声，夹杂着电视里的戏曲声，忽然觉得，有些东西其实从来没离开过，就像这藤椅，就像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惦念，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轻轻摇进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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