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阿姨捏着皱巴巴的购物小票站在菜市场出口，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红。她数着找零的硬币，忽然发现上周还卖三块五一斤的西红柿，今天已经涨到四块二。阳光穿过农贸市场的彩钢顶棚，在满地烂菜叶上投下斑驳的光斑，几个摊主正围着电子秤讨论什么，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焦虑。
这是 2019 年的深秋，住在城南老旧小区的王阿姨还不知道，一种叫 “社区团购” 的新鲜事物正像藤蔓一样悄悄爬进她的生活。那时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日程，就是清晨五点半挎着藤编菜篮出门，穿过三条街去赶早市，为的是能挑到带着露水的青菜。“超市的菜哪有早市的新鲜？” 她总这样跟邻居念叨，直到有天傍晚在楼下遇到拎着纸箱的李姐。
李姐是小区里出了名的 “消息通”，手里那个印着卡通胡萝卜的纸箱格外惹眼。“王姐，看看我这菜。” 她掀开箱盖，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青椒和娃娃菜，“刚从团长那儿取的，比早市便宜两成，还不用早起。” 王阿姨凑近打量，青椒表皮泛着健康的光泽，根部的蒂头还带着新鲜的绿意，确实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。
“这玩意儿靠谱吗？” 王阿姨的眉头拧成个疙瘩。她这辈子买东西都信奉 “眼见为实”，隔着手机屏幕选菜，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李姐却笑得神秘，拽着她往单元楼走：“扫码进群看看呗，张大妈昨天买的葡萄甜得很，我这就给你找团长说一声。”
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老板老张，就是李姐口中的 “团长”。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原本守着几排货架度日，自从在柜台上贴了张社区团购的二维码，每天下午五点就被取货的居民围得水泄不通。王阿姨跟着李姐挤进人群时，正看见老张踮着脚在纸箱堆里翻找，“302 的李女士，您的五花肉到了”“401 的鸡蛋记得核对重量”，他的声音混着冰柜的嗡鸣，倒比平时多了几分热闹。
“要不试试？” 李姐在旁边撺掇，手里已经点开了群里的商品链接。王阿姨眯着眼瞅那些图片，白菜带着晶莹的水珠，草莓红得发亮，价格旁边的小字写着 “今日下单明日送达”。她犹豫半晌，终于让李姐帮忙订了两斤土豆，“要是不好，我可再也不弄这新鲜玩意儿了”。
第二天取土豆时，王阿姨特意戴了副老花镜仔细检查。表皮光滑没有芽眼，掂量着分量也足，她心里那点抵触不知不觉消了大半。老张在旁边记账，见她满意便笑着说：“王阿姨您放心，平台每天都有质检，有问题随时找我退。” 这时有人喊他核对订单，他应着声跑开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洇出了深色的印子。
那之后王阿姨成了团购群的常客。她发现这里的菜不仅便宜，还能看到产地信息，山东的大葱、云南的小瓜，甚至连平时少见的秋葵都能订到。每天晚饭后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，而是戴上老花镜，在群里慢悠悠地翻找第二天的食材。有时手指点不准链接，就喊来放学的孙子帮忙，小家伙总能精准地找到她要的番茄和鸡蛋。
小区里的团购群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，不仅有卖菜的，还有水果、日用品甚至鲜花。王阿姨加入的群越来越多，手机内存频频告急，却乐此不疲。她学会了在不同群里比价，知道哪家的鸡蛋更新鲜，哪家的卫生纸折扣大。有次邻居家的孩子突然发烧，她还在母婴用品群里帮着订了退烧药，半个钟头就送到了小区门口。
但麻烦也悄悄找上门来。有天王阿姨订的鲫鱼送到时，袋子底部破了个小口，水洒得满塑料袋都是，鱼鳃也有些发白。她拿着鱼去找老张，心里做好了扯皮的准备，没想到对方二话不说就给退了款，还额外送了袋花椒赔罪。“平台有规定，生鲜产品 24 小时内包退换。” 老张一边给她找零一边解释，柜台上的订单记录本已经记满了厚厚一大本。
冬天下雪那天，王阿姨站在窗前看雪花飘落，忽然想起该买些白菜腌酸菜。她点开熟悉的链接，却发现平时常买的那家店显示 “今日售罄”。群里有人说，因为路滑，好多司机不愿送货，部分商品暂时下架了。她正失落时，手机突然弹出李姐的消息：“来我家拿两棵白菜，昨天多买的。”
踩着积雪走到李姐家，开门就闻到一股饺子香。王阿姨接过用报纸包好的白菜，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，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。李姐端出一盘刚出锅的饺子，“尝尝我新学的香菇馅，也是在团购上买的干香菇，味道绝了”。蒸汽模糊了眼镜片，王阿姨咬着滚烫的饺子，听李姐讲她女儿在外地也用社区团购的趣事，窗外的风雪好像都变得温柔起来。
开春后小区里的樱花谢了又开，王阿姨的团购经验越来越丰富。她知道周三的水果折扣最大，周五的肉类更新鲜，还能根据天气预报提前囤货。有次台风过境前，她在群里提醒大家多备些蔬菜和蜡烛，结果那天晚上整个单元楼只有她家灯火通明时，邻居们都跑来借应急用品，她笑着把刚团的面包分给大家，“都是街坊邻居，客气啥”。
老张的便利店渐渐变了模样，一半货架被改成了取货区，纸箱堆到了天花板。他雇了个小伙子帮忙分拣货物，自己则专注于核对订单和处理售后。王阿姨常看见他对着手机那头耐心解释：“您订的香蕉可能要晚到半天，仓库那边在补货”“退款已经发起了，您查收下余额”。有次她起夜，凌晨三点还看见便利店亮着灯，老张正蹲在地上清点刚到的蔬菜。
社区团购的队伍里渐渐多了些年轻面孔。住在 12 楼的程序员小陈，以前总靠外卖度日，自从发现团购能订到新鲜牛排，开始在群里研究菜谱。他买的煎锅、橄榄油甚至厨房秤，都是在不同的团购群里凑单买的。王阿姨在取货点碰到他时，这小伙子总不好意思地挠头：“阿姨您看我这牛排煎得怎么样？照着视频学的。”
夏天的暴雨冲垮了菜市场的顶棚，早市停摆了半个月。那段时间，小区的团购群成了大家的 “生命线”。王阿姨每天在群里帮行动不便的张奶奶订菜，老张则冒雨把物资送到每户门口。有天雨特别大，王阿姨看着老张浑身湿透地拎着菜篮子出现在门口，裤脚还在滴水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她塞给老张一条干毛巾，又从厨房端出碗姜茶，“快趁热喝，别感冒了”。
菜市场重新开张时，王阿姨去逛了一圈，却发现熟悉的摊位少了好几个。以前卖豆腐的王大姐，如今在小区门口摆起了团购自提点；卖水果的老李，朋友圈里全是团购链接。王阿姨买了块豆腐，王大姐笑着说：“现在线上订的人多，我这摊位也兼顾着线下，两头忙活倒比以前挣得多。”
秋末的某天，王阿姨在团购群里看到一条消息：平台要升级系统，暂停服务三天。群里顿时炸开了锅，有人担心没菜吃，有人急着询问退款。王阿姨倒没慌，她拉着李姐去了趟菜市场，慢悠悠地挑着蔬菜，忽然发现很久没来，这里的菜价好像降了些。李姐说这是因为菜市场也开始搞促销，跟团购抢生意呢。
回家的路上，王阿姨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，忽然觉得很安心。她想起刚用社区团购时的忐忑，想起老张湿透的衬衫，想起李姐家饺子的香味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团购群的通知：系统升级完成，新增加了本地农户直供的蔬菜。她摸出手机，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屏幕上，那些带着露珠的青菜图片，看起来格外鲜活。
取货点又排起了长队，老张的嗓门还是那么洪亮。王阿姨站在队伍里，听前面的年轻人讨论新上线的功能，听后面的大妈们聊着哪家的苹果甜。风吹过街角的桂花树，带来阵阵香气，她忽然发现，那些隔着屏幕的订单，不知不觉间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，把原本不相熟的邻居连在了一起，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，酿出了浓浓的人情味。
王阿姨的菜篮子里，今天装着团购的鸡蛋，菜市场买的菠菜，还有李姐分的腌萝卜。她看着取货点前说说笑笑的人们，脚步轻快地往家走，心里盘算着晚上该做些什么菜。手机里的团购群还在不断弹出新消息，像一串热闹的省略号，在寻常日子里，续写着未完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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