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刹檐角的铜铃总在风里摇晃,把细碎的声响揉进暮色。山岚漫过石阶时,苔衣正沿着经卷的褶皱生长,那些被香火熏黄的纸页间,藏着多少双合十的手掌,在晨钟暮鼓里渐渐成了菩提的年轮。
檐角的月亮比寺里的烛火更安静,它悬在飞翘的鸱吻上,看香客把心事叠成纸船,放进殿前的放生池。锦鲤尾鳍扫过水面,荡开的涟漪里,倒映着供桌上的莲花灯,灯芯跳着细碎的火苗,像谁未说出口的祈愿,在夜色里轻轻颤动。
禅房的窗棂糊着素色棉纸,月光漏进来时,在青石板上洇出不规则的光斑。老和尚正用竹制茶筅搅动茶汤,白沫翻涌如雪山,转瞬又归于平静。他说茶有三沸,初沸如鱼目,二沸似珠泉,三沸若鼓浪,恰如人心经世,总要经过几番翻腾,才能在杯底沉淀出清明。
后山的竹林总在雨里低语,新竹拔节的脆响混着雨声,像谁在诵读失传的经文。有笋尖顶破春泥时,带着乳白的浆液,仿佛菩萨指间滴落的甘露。竹影在粉墙上摇晃,疏朗如米家山水,恍惚间竟分不清,是风动,是竹动,还是看竹人的心动。
经堂的木鱼声总在卯时响起,笃笃,笃笃,敲碎山雾的浓淡。穿海青的僧人排班而立,袈裟的褶皱里落满晨露,诵经声漫过门槛时,阶前的蒲公英正撑开白色的伞,仿佛要把这些梵音都带到云里去。
佛前的长明灯亮了百年,灯芯结着焦黑的花,像凝固的时光。供桌上的青瓷瓶插着干枯的梅枝,去年的雪落在枝桠间,至今未化,仿佛谁的祈愿被冻成了永恒。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轻轻一吹,便化作漫天星子,落在香客合十的掌心里。
放生池的乌龟总爱趴在青石上晒太阳,背甲的裂纹里嵌着青苔,像岁月刻下的经文。有人投食时,它们便慢悠悠地划水,水波荡开的涟漪里,倒映着山门的匾额,”南无阿弥陀佛” 六个字在水里轻轻摇晃,仿佛要顺着水流,流到众生心里去。
禅房的案头摆着一方砚台,墨汁里沉着半片落叶,是昨夜秋风从窗外送来的。老和尚蘸墨写字,笔尖在宣纸上晕开,”慈悲” 二字渐渐成形,笔画间渗出淡淡的竹香,那是案头的竹帘被风掀起时,悄悄落进墨里的。
寺后的老菩提树枝繁叶茂,树洞里藏着不知名的虫鸣,夏日午后,蝉声漫过树冠,与远处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,倒像是天地间最古老的和弦。树下的石凳被香火熏得发黑,坐上去能闻到淡淡的檀香,仿佛千百年的光阴,都沉淀在这木头纹理里。
暮鼓响时,夕阳正沿着飞檐滑落,把寺墙染成温暖的赭红色。归鸟掠过塔顶,翅膀带起的风拂动经幡,五色布条在暮色里轻轻摇晃,像无数双合十的手掌,在向天空祈祷。香客们陆续下山,脚步声混着晚风,渐渐消失在石阶尽头,只留下满寺的寂静,与月光相伴。
月光漫过佛龛时,菩萨的衣袂上落满银辉,璎珞的影子在墙壁上轻轻晃动,像谁在无声地舞蹈。香炉里的余烟袅袅升起,与月光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尘世的烟火,哪是天上的清辉。供桌下的蟋蟀开始鸣叫,声音清脆如佛珠相击,为这寂静的夜,添了几分生动。
凌晨的露水打湿了石阶,踩上去能闻到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着淡淡的松香。扫叶的僧人握着竹扫帚,沙沙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响,落叶被堆成小小的丘,像一座微型的须弥山。远处的山峰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仿佛浮在云海中的莲花,等待着第一缕晨光将其唤醒。
竹篮里的供果还带着晨露,苹果的红晕里映着寺门的影子,橘子皮上的纹路像某种神秘的谶语。小沙弥踮着脚往供桌上摆,袖口扫过烛台,火苗猛地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忽大忽小,像个顽皮的精灵。
藏经阁的木梯吱呀作响,老和尚踩着梯子取下顶层的经卷,纸页发黄发脆,翻动时簌簌作响,像秋叶落地的声音。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经卷上投下细长的光斑,那些古老的梵文在光里轻轻跳动,仿佛要从纸页上站起来,在空气中跳舞。
山涧的溪水总在石缝间叮咚作响,水流过光滑的鹅卵石,带着细碎的月光,一路奔向远方。溪边的芦苇荡里藏着水鸟,偶尔扑棱棱飞起,翅膀带起的水珠落在水面上,激起一圈圈涟漪,把倒映的月亮打碎,又慢慢拼合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轮回。
佛前的蒲团被无数人跪过,边缘磨得发亮,棉絮从破口处钻出来,像白色的胡须。有人跪在上面祈祷时,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,贴在墙壁上,与菩萨的影子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凡胎,哪是佛身。
深秋的银杏叶落满庭院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踩着满地碎金。僧人扫叶时,总爱把叶子堆在菩提树下,说是给树根当棉被。风过时,金黄的叶子便又随风而起,在空中打着旋儿,像无数只蝴蝶,飞向寺外的人间,仿佛要把这禅意,带到红尘深处去。
雪落时,整座寺庙都白了,飞檐的翘角顶着蓬松的雪,像菩萨垂下的玉簪。佛殿的门槛上积着厚雪,香客踏过的脚印里,很快又落满新雪,仿佛尘世的一切痕迹,终将被时光掩埋。只有佛前的长明灯,在风雪里依旧明亮,像黑暗中永不熄灭的希望。
春风拂过寺门时,墙根的蒲公英开始抽芽,嫩绿的叶子贴着地面生长,仿佛在向土地叩拜。有蜜蜂从墙外飞来,钻进初绽的梅花里,翅膀振动的声音与诵经声相和,倒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絮语。老和尚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切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,仿佛参透了这春风里的禅机。
暮色中的塔铃还在摇晃,把最后一缕霞光摇成细碎的金粉,洒在下山的石阶上。香客的背影渐渐模糊,只有他们留下的祈愿,像种子一样落在寺里的泥土中,等待着在某个清晨,破土而出,长成满树繁花。而月光,正沿着塔尖缓缓升起,准备为这寂静的古寺,披上又一层温柔的银纱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